把地還給河，生活如何繼續？光復洪災一年後的自然解方考驗

光復洪災害過去一年，在持續重建的工程中，為了防止淹水，政府採用補強堤防的方式，但部分居民也因此決策受土地權益侵害，在9月發起了陳請。

10月19日，行政院災後復原重建中央協調會報決定，馬太鞍溪北岸萬榮區段，除了第二道防線工程必要用地，其餘洪氾區土地改採協議價購，不強制徵收。

治水工程持續推進，土地上的人仍在為未來奔走。政府需要空間容納洪水與土砂，居民則希望保住田地與生計。這次調整，讓部分地主有了保留土地的選擇，卻還沒有解決留下之後如何生活的難題。

地球公民基金會專員梁聖岳觀察，從救災物資分配到重建爭議，外界看見的混亂，背後牽涉的是一整套承受壓力的救災與復原系統。這一年，公民倡議團體也逐漸調整自身的角色，除了思考河川需要什麼，也要理解土地上的人需要承擔什麼。

花蓮馬太鞍溪洪災後，水利署緊急推動北富堤防工程，造成有地主在未知的狀況下工寮被夷為平地。圖源：TVBS

堤防保護生活　也改變水的去路

翻開馬太鞍溪的歷史地圖，今日的農地與街道，有些曾是河水流經的地方。過去，水路在平原上分流、擺盪；隨著築堤與開墾，河道逐漸固定，人們也在堤防後方建立生活。

依地球公民整理的資料，1990年代，為配合北岸土地開發，堤防工程將當時約2.7公里寬的河道束縮至400公尺。堤防守住一側土地，也改變洪水能往哪裡走。

災後，挖土機持續進入河道，新的堤防逐步築起，上游的土砂卻仍可能隨降雨往下移動。泥砂堆高河床，河道能容納洪水的空間便跟著減少。對馬太鞍而言，工程復建並不代表河川已經穩定。

在此同時，「還地於河」也成了治理方向的討論。除了疏濬與加固堤防，也為水與土砂留下活動空間，減少它們直接衝進聚落的壓力。

花蓮馬太鞍堰塞湖溢流，造成光復鄉重大災情。圖源：TVBS資料照

這與國際上「自然解方」的治水思維其實能相互連結。透過保護或恢復生態系，協助人們面對災害等生活難題。例如讓濕地暫時留住雨水，或恢復河川周邊可容納洪水的空間，同時照顧生物棲地。重點在於讓自然發揮作用，並帶來生態與人的共同利益。

所以一般人為工程周邊種了樹、規劃綠地，其實並不等同於落實自然解方。觀看馬太鞍，退讓土地能否減災、如何維持生態功能，都需要具體規劃。困難的也在於，原本使用土地的人要一同繼續生活，也得一起安排。

「自然解方」的關卡與限制

「越理解這個土地的問題之後，就覺得說，好像還地於河不能這樣隨便地喊出來。」梁聖岳說。

在他的分析裡，讓河川回到過去兩、三公里寬的流路，與退讓約700公尺供洪水使用，是尺度不同的選項。涉及的土地越多，需要溝通的地主也越多，不能只用同一個名稱概括。

這些選項是否能成為完整的自然解方？還得看後續設計與成效。但在此之前，土地取得就已牽動居民的生活。有人靠農地維生，也有人歷經多年才取回土地權利。交出土地的代價，難以只用一筆價金說清楚。

在還地於河的論辯中，徵收不應是唯一能討論的手段。若保留所有權、改變使用方式，可以讓土地在需要時容納洪水，同時讓地主獲得合理補償，也值得探索。然而，這也涉及制度如何配合。

疏浚清淤，與時間賽跑，深怕再來一次強降雨又造成淹水。圖源：TVBS

在台灣的河川的治理分工，其實比一般人想像還要來的複雜。以馬太鞍來看，上游國有林班地的堰塞湖，主要由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負責；下游河道疏濬、堤防興建及流域治理，由經濟部水利署負責；光復街區的排水與下水道，則由內政部國土管理署負責。

雖然同屬於洪災下的重建，但各機關的工作卻必須跨過業務界線，才能接成完整的防災安排。

先看懂仍在變動的河川

解方之外，梁聖岳更在意眼前還有哪些資訊沒有被傳達清楚。

「馬太鞍的狀況，我覺得就是還有很多的不確定性跟不穩定性。」他說，現在更該談的是，用什麼方法理解這些變化。

台灣山高水急、地質條件脆弱，特別是東部的溪流，輸送了很大量的土砂下來。梁聖岳解釋，台灣只佔全世界陸地面積的0.024%，但是卻貢獻了2%的土砂進到海裡面。

下一場強降雨會搬動多少土砂、河水可能轉向哪裡，都需要持續監測與研究。梁聖岳引用了科學數據，看見在氣候變遷下，河川產生的風險明顯更不穩定。在還沒有遇上更強的降雨，不能就把目前的河道樣貌，當成往後規劃的固定基礎。

馬太鞍溪土石墊高，已讓部分地區難以安居。圖源：TVBS

這也讓地球公民把工作重心逐漸轉向「資訊流通的平台」。團隊整理河道變遷與工程位置，製作流域地圖，協助居民把治理範圍，與自己生活的地方連在一起。

梁聖岳坦言，「不管任何方案都會有人被犧牲」，而倡議團體無法代替居民承擔損失。因此，他更關心選定方案後，政府與受影響者是否理解代價，以及誰有能力承擔。

資訊清楚，才有條件談選擇。對希望保留土地的居民而言，除了知道土地可能淹水，也需要理解不同使用方式會帶來什麼風險。政府則須說明能提供哪些保護，以及仍有哪些限制。

極端天氣加劇　下一場災害之前該怎麼辦？

從自然環境來觀察，馬太鞍的復原，需要隨著河川變化持續調整。

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後復原重建特別預算。圖源：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後復原重建專區

「有件事情可以先做，就是找出準備災害的空間」梁聖岳提醒。

以經常面對地震與颱風的花蓮為例，若能事先規劃可供中繼安置的場所，災後失去住處的人，就不用每次重新尋找落腳處。待一批住戶安頓生活，空間經過整理與維護，也能支援下一次災害。

這是梁聖岳對備災的建議，人民在災害來臨之前，除了要好好認識自己身處的環境風險，也先把生活中斷後的安排想清楚。避難之後住在哪裡、如何逐步回到日常，都需要時間準備。

至於政府與居民之間的責任，梁聖岳認為也應及早討論。風險預警與重大防災政策，仍是政府的責任；地主則需要知道，同一塊土地用來耕作或居住，可能面對不同程度的風險，再據此安排生活。

從認識環境，到認知清楚彼此的責任，才有條件選擇適合的應對方式。對洪災一年後的光復而言，留空間給河川的同時，也得讓居民有地方安身，並有足夠資訊決定接下來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