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馬太鞍洪災一周年:從鏟子超人到部落陳情,台灣如何為極端氣候做好準備?
馬太鞍洪災一周年,從鏟子超人到部落北上陳情,台灣如何延續救災熱情?面對極端氣候,從還地於河、災後安置到部落諮商,重新思考河川治理與地方生活,讓重建成為下一場災害來臨前的韌性準備。
去年9月,馬太鞍溪堰塞湖洪災重創花蓮光復,洪水與土砂淹沒家園、農田,來自全台各地的「鏟子超人」走進災區,一鏟一鏟清除土砂,展現台灣社會相互扶持的力量。
一年後,馬太鞍溪流域的部落居民再次帶著土砂出發,這次目的地不是清淤現場,而是台北的行政院。
9月21日,來自Fata'an、Tafalong、Atomo等部落的居民北上陳情,提出重建共決、流域整體規劃、風險資訊公開、跨部會協調及安居保障等五大訴求。當各項災後工程持續推進,部分居民仍面臨農地無法復耕和居住安排未明,土地也因防洪工程,可能改變用途的處境。
去年,社會用雙手陪伴災民度過最艱難的時刻;如今,重建走進更漫長的階段,地方需要的支持,已經從清除眼前的土砂,延伸到如何安全居住、恢復生計,以及決定家園的未來。
畫出一條新的治理線等於「還地於河」嗎?
馬太鞍洪災後,「還地於河」成為河川治理的重要討論。
過去,堤防將河流約束在特定範圍,讓周邊土地得以發展農業與聚落。然而,馬太鞍溪具有大量土砂與河道變動的特性,洪災後河床條件改變,也讓外界重新思考,是否應給予河流更多容納洪水與土砂的空間。
還地於河並非單純拆除堤防,而是重新評估河流與土地的關係。但當河流需要的空間,正是居民長期生活、耕作的地方,治理便不只是工程問題。
攤開馬太鞍溪流域,從上游到下游的部落都有各自遭遇的問題。圖源:政大國土服務團FB
9月21日陳情中,香草場居民李蘭香、蒙櫻花指出,部分住家在去年洪災時未受損,如今卻因第二道防線工程面臨拆遷。居民要求政府說明,為何必須在現有位置興建堤防,以及是否存在影響較小的替代方案。
Fata'an部落佛祖街居民蘇建昌也表示,災後大片農地遭土砂覆蓋,農民等待復耕之際,又面臨土地未來可能改變用途的問題。他呼籲,應讓部落參與長期土地利用規劃。
在現實中,河流需要空間,居民也需要能夠安居、維持生計的土地。若只由水利單位劃設治理範圍,後續才處理徵收、補償與安置,居民便可能在尚未理解完整方案前,先面臨土地與生活的改變。
讓河流有調適空間,也讓土地上的人有能力繼續生活,才是流域治理需要共同回答的問題。
莫拉克之後,我們學會如何重建生活了嗎?
面對災害,安全的住宅、道路與堤防,是重建不可或缺的基礎。但對鄉村居民而言,家園往往不只是一棟房屋。
9月21日陳情中,Kalotongan部落族人李玉蘭表示,部落長期面臨淹水風險,二十多年前便曾提出遷居需求,至今仍希望政府提供具體、安全且可以選擇的居住方案。
另一方面,部分香草場居民原本住家未受洪水侵襲,卻因後續防洪工程可能必須搬遷。
有人希望離開高風險地區,卻等不到適合的地方;也有人希望了解,原本的家為什麼必須拆除。
9月21日陳情現場,來自流域不同地區的居民,訴說重建衍伸出的更多問題。圖源:台灣人權促進會FB
這些不同需求提醒我們,災後安置不能將所有居民都視為相同的對象,更不能把「搬離危險地帶」直接等同於完成重建。
台灣過去已有類似經驗。2009年莫拉克風災後,政府與民間興建永久屋,協助受災居民取得安全住所。然而,監察院2022年的調查指出,部分永久屋聚落仍面臨土地產權、耕地與水源不足,以及居住空間和產業發展受限等問題。
這些經驗說明,安全住宅是重建的重要一步,但居民搬進新家之後,仍需要工作、耕作、照顧家人,以及維持原有的社會與文化關係。
回到馬太鞍,農民失去一塊田,不只是失去一筆財產,也可能失去每天工作的場所與收入來源。部落居民遷居,也不只是換一個地址,還涉及親友能否繼續相互照應,以及原有生活方式如何延續。
馬太鞍溪流域跨部落青年聯盟在陳情中要求,政府應整合土地、安置、農業及產業政策,提出居民真正可以選擇的方案,並以復耕面積、安置戶數及恢復耕作的農戶數等成果,檢驗重建進度。
這也提供了重新衡量重建的角度。除了計算多少工程完工、多少家庭獲得安置,也要看居民是否恢復收入、取得耕地,並能在安全的環境中繼續生活。
過去的風災經驗已經讓台灣看見這些課題。面對未來可能更加嚴峻的氣候風險,如何將生活重建提前納入規劃,而不是等到工程完工後才逐一處理,值得持續檢視。
部落要求「實質諮商」是什麼?
災後重建涉及公共安全,政府需要專業調查與工程規劃。但對長期生活在當地的居民而言,他們也累積了對土地、歷史水路與日常風險的認識。
如何讓專業評估與地方經驗共同進入決策,是重建過程中另一個重要課題。
9月21日陳情時,Fata'an部落青年Kulas表示,自己今年2月經部落推派成為重建委員會委員,但七個月來未收到開會通知。他質疑,部落代表若無法真正參與,委員會如何發揮功能?
9月21日部落族人進入行政院遞交陳情書。圖源:小辣椒
依《原住民族基本法》第21條,涉及特定原住民族土地開發、資源利用等事項,應依法諮商並取得原住民族或部落同意或參與;相關辦法也訂有關係部落認定與部落會議議決程序。
所以工程單位向居民說明已經決定的工程內容,與讓部落依法參與決策,並不是同一件事。
9月21日協商後,原民會表示,將提醒各機關把相關工程送交確認,釐清是否涉及法定諮商同意程序。至於程序釐清前,相關工程與土地取得是否暫緩,政府尚未作出承諾。
工程的急迫性與居民的參與權利,需要在重建過程中妥善安排。尤其涉及長期土地利用與聚落生活的決策,更需要讓居民有充分時間理解風險、比較方案,並透過適當程序表達意見。
部落參與除了是依法應受保障的權利,也能讓重建更貼近地方生活。例如,哪些道路容易積水、長輩撤離需要多久、農田排水會受到哪些影響,都需要透過居民經驗與專業調查相互補充。
當地方能夠理解風險、參與規劃,並持續累積自主防災的能力,韌性便不只是外部工程提供的保護,也成為社區本身可以延續的力量。
讓長期關懷成為台灣的氣候韌性
馬太鞍洪災一年後,堤防持續興建,農地與家園仍在整理,部落也持續尋找恢復生活的方式。
去年,鏟子超人用雙手陪伴災民走過災害最艱難的時刻。如今,當重建進入更漫長的階段,地方需要的支持,已從清除土砂,延伸到安全居住、恢復生計,以及參與決定家園的未來。
對許多未曾在鄉村生活的人而言,一塊農田可能只是土地,一棟房屋只是住所。但對長期生活在此的居民來說,它們也是工作、家庭與社會關係得以延續的基礎。
面對極端氣候,台灣需要持續強化防災工程,也需要讓河川治理、生活重建與地方參與共同前進。
當初走進災區的熱情,不應只停留在救災當下。持續看見地方的需求,讓每一次重建都成為下一場災害來臨前的準備,也是台灣可以繼續累積的氣候韌性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