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護生物多樣性從地方開始！花蓮布農族家庭菜園，為何登上COP17國際報告？

全球正在努力阻止生物多樣性流失，但守護自然，究竟該從哪裡開始？除了國家公園、森林與野生動物，或許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地方，就是人們每天耕作、生活的土地。

2026年10月，聯合國《生物多樣性公約》第17屆締約方大會（COP17）在亞美尼亞登場，來自各國的代表共同檢視全球生物多樣性保育進度。會議期間發布的第三版《地方生物多樣性展望》（Local Biodiversity Outlooks, LBO-3），正是從另一個角度回應保育課題。

這份由國際原住民族與地方社群相關組織共同推動的獨立報告，透過各地實際案例與研究，呈現原住民族、地方社群如何運用傳統知識與在地行動守護生態，也呼籲國際社會重視他們在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中的角色與權利。

在全球56個案例中，台灣花蓮卓溪鄉卓清村的布農族里山實踐也獲得收錄。令人好奇的是，這個受到國際關注的保育案例，竟然可以從一座小小的家庭菜園說起。

布農豆豆班長者向參訪者介紹邊坡菜園的傳統作物及山地耕作智慧。圖源：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 

從一顆豆子找回布農族與土地的關係

在花蓮卓溪鄉的布農族部落，家庭菜園有個特別的名字，叫做「彼桑拉返」（Pisanglavan）。這裡種植的不只是日常食物，也是傳統種子與農耕智慧延續的地方。

長期照顧這些菜園的，多是部落女性長輩，族人稱她們為「迪娜」（Tina）。從什麼季節適合播種、不同作物如何搭配種植，到種子該怎麼保存，這些知識來自長年與土地相處的經驗，也透過生活傳給下一代。

布農族的農耕方式，受到殖民時期政策及後續農業現代化影響，族人逐漸從山林中的多樣化耕作，轉向低海拔地區的定居式水稻栽培。過去常見的小米、豆類混作及山林採集，也隨著生活與生產方式改變而減少。

當田裡種植的作物愈來愈單一，逐漸流失的有不同品種的種子，以及長輩累積的農耕知識。

改變從2013年開始。卓清村返鄉青年發起農業轉型，邀請農民減少化學農藥與肥料使用，逐步轉向有機耕作。隔年，在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協調及玉山銀行支持下，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投入協助，與部落展開長期合作。

2018年，由部落女性投入的「布農豆豆班」成立，開始更有系統地保存傳統作物與農耕文化。

為了讓農耕知識繼續傳承，部落與合作夥伴推動「接傳人」培訓，安排長者與青年共同參與。年輕人定期走進長輩的菜園，觀察作物生長、記錄種植方式，也一起耕作、料理與分享傳統食物。

原本可能只留存在長輩記憶裡的知識，開始有了重新進入年輕世代生活的機會。

「接傳人培訓計畫」透過長者與青年共同參與，在布農風味餐前解說傳統食材內容。圖源：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 提供

田裡也是野生動物的家

卓清村位於玉山國家公園周邊，鄰近拉庫拉庫溪流域，四周環繞森林、溪流與農田。這樣的環境，也讓人重新思考，農田除了生產糧食，是否也能成為野生動植物的棲地？

生物多樣性其實有不同層次，除了大家熟悉的動植物物種多樣性，也包括同一物種內不同品種的遺傳多樣性，以及森林、河川、農田等生態系的多樣性。

對卓清村而言，保存傳統豆類與穀物，就是維持農業多樣性的一種方式。不同作物各有生長特性與環境適應能力，保存這些地方品種，也能保留未來面對氣候與環境變化時的更多選擇。

根據LBO-3收錄的案例資料，卓清村目前已有20公頃農地轉型有機耕作，並保存17種地方傳統豆類及11種穀物品種。

「布農豆豆班」的核心成員將有機農業與文化傳承更緊密地結合，也持續守護布農族傳統農耕智慧與里山地景。圖源：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

農田的生態價值，還可以從一條不起眼的小魚看見。台灣特有種「菊池氏細鯽」過去因棲地改變、水域工程及環境污染等威脅，被列為國家瀕危魚類。

令人意外的是，這條需要保護的小魚，竟然出現在人們日常耕作的農田裡。過去的生態調查也發現，南安水田及周邊溝渠是菊池氏細鯽的重要棲地。

部落居民與慈心基金會合作，利用傳統布農族工法，以石塊營造生態池，讓魚群在農田排水期間仍有棲息空間。

除了菊池氏細鯽，卓清村農地及周邊流域的生態調查也記錄到22種瀕危動物、3種瀕危植物。2026年3月，卓清村相關場域更獲得林業及自然保育署「保育共生地」（OECM）認證。

保育共生地也說明，在法定保護區以外，農民、社區或其他管理者長期經營，還是能對生物多樣性保育產生實質貢獻。

從家庭菜園到校園午餐　保育成為下一代的日常

卓清村的行動也逐漸走出農田，進入學校與日常飲食。

目前村內三所小學設有布農學習菜園，讓孩子實際參與傳統作物從播種到收成的過程，也將部分傳統食材融入校園午餐。

對孩子而言，認識生物多樣性不再只是課本上的動植物名稱，而是親手種下一顆豆子、了解一道家鄉料理的食材，甚至知道家中長輩為什麼用這樣的方法耕作。

部落也逐步將農耕文化延伸為食農教育、農事體驗及交流活動，讓長者的經驗與青年的創意結合，為地方創造參與及發展機會。

建立校園學習菜園，推動「從菜園到餐桌」等體驗活動，讓布農族的農業與飲食文化重新走入日常生活。圖源：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 

這次卓清村收錄於LBO-3的案例，也由部落族語老師何秋美翻譯成布農族語，並由國立臺東大學教授海樹兒·犮剌拉菲審定，與其他語言版本一同向國際公開。讓他們用自己的語言，說明世代累積的土地智慧。

全球生物多樣性保育與地方的關係？

2022年通過的《昆明－蒙特婁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》，設定2030年有效保育至少30%陸域、內陸水域及海洋與沿海區域等目標。2026年COP17的重要任務之一，就是檢視各國朝這些目標前進的成果與不足。

然而，保育不能只有面積與物種數字。誰來管理土地、在地居民如何參與，以及傳統知識能否受到尊重，同樣影響保育工作能不能長久。

這也是LBO-3希望帶給國際社會的提醒，原住民族與地方社群不只是保育政策的受益者，更是擁有知識、權利與實踐經驗的行動者。

從卓清村的經驗可以看見，保育可以從人們熟悉的生活開始。一顆傳統豆子的保存、一條瀕危魚類的棲地營造，到長者與孩子之間的農耕傳承，都讓地方居民成為照顧土地的重要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