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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杯茶喝懂生物多樣性:野草不是雜草!找回台灣土地記憶

2026-06-05 更新
撰稿 TVBS GOOD 小辣椒

「三玉號」創辦人蘇立中推動野草文化,翻轉「雜草」的負面標籤。台灣因獨特地理與族群文化,孕育出高度的植物生物多樣性。讓野草重回日常,不僅能涵養水源、復育生態網絡,更能喚回記憶、傳承在地知識。

「野草」其實離生活很近,它可能長在住宅外的花圃、步道邊的草叢,也可能曾經出現在阿嬤做的草仔粿、家裡餐桌上的野菜湯,或一杯帶著青草香氣的野草茶裡。


「三玉號野草茶」創辦人蘇立中,本身是研究昆蟲出身,但卻栽進了植物的世界。他帶著人們在陽明山上尋找植物蹤跡。


「野草是比較通俗的講法,比較偏草本植物。」蘇立中說,另一個常見說法是「雜草」,但「雜」往往帶著負面意思,好像是一群沒有用、沒有名字的植物。「可是我們只要知道每個植物其實都有名字、都可以用,你只要知道,就不會覺得它是雜。」


從一株草開始,找回與土地的關係

在陽明山「草山好土氣」據點的老宅外,幾種野植被栽種在空間周邊。刺蔥帶有辛香氣味,是原住民族料理中常見的山林香料;山芹菜則有清爽草本香,常被拿來炒肉絲、煎蛋或煮湯。它們不是只能被觀賞的植物,而是與人的生活、味覺和地方記憶有關。


刺蔥常見於原住民的飲食中。圖源:農試所/開放博物館


但蘇立中也提醒,認識野草不等於鼓勵隨意採摘、隨便入口。真正的採集,第一步是觀察環境是否乾淨,有沒有污染;第二步要理解地形與地勢,安全永遠優先;更重要的是,要尊重在地、認識在地人,不把採集當作掠奪。


「採集不要全部拿走。」他說,原則上只採一部分,留下植物繼續生長,也讓依附在植物周邊的生物有空間延續。野草不是一次性的食材,而是一個地方生態網絡的一環。


城市人如何補回野草知識?

對都市人來說,野草知識似乎離生活很遠。但蘇立中認為,台北其實有很多步道,從城市邊緣走進山徑,就是重新認識植物的一種方式。另一個更重要的資料庫,則是家裡的長輩。


「你可以去問自己家的長輩,以前生活裡會吃什麼菜、會用什麼草藥?什麼時間用?什麼狀況會用?」蘇立中說,阿公阿嬤、地方耆老、部落老人家,都是很重要的知識來源。「不只是看網路資料或書,我很常到地方去問老人家。」


鼠麴草常見於生活中,也是草仔粿的原料之一。圖源:yu_xiou0724/iNaturalist


他舉例,若問長輩「草仔粿綠綠的皮是放什麼植物?」可能會聽到鼠麴草、艾草等答案。再問草仔粿底下為什麼要墊葉子,又會發現另一層地方知識:靠海的地方可能使用海邊植物,靠山的地方使用山裡植物。每一片葉子不只是包材,也可能帶有香氣、用途與地域差異。


只是現代食品製作講求快速與一致,許多原本就地取材的植物,逐漸被烘焙紙或塑膠袋取代。植物沒有消失,消失的是人對植物的辨認能力,以及地方生活裡使用植物的智慧。


台灣的野草,為什麼這麼多樣?

蘇立中說,台灣最大的特色就是「多樣性很高」,高到有時看起來像是雜亂。不同族群生活在不同生態區、地理區,翻過一個山頭,飲食、植物使用方式、生活記憶就可能完全不同。


這和台灣的地理條件有關。台灣地質年輕,短距離內海拔快速變化;同時位在東亞島弧的中間位置,西邊面向歐亞大陸,東邊有太平洋與黑潮,成為許多生物往來、疊加、交換與變異的交會點。


陽明山也是例子,因為火山地質、東北季風、向陽與否等條件,即使鄰近台北都會區,不同坡面與棲地仍會展現不同植物樣貌。


野菜「龍葵」就是一個日常例子。蘇立中說,台北許多人沒有聽過龍葵粥;但到中南部,許多居民知道也吃過龍葵粥、炒龍葵。靠海地區煮龍葵粥,可能加入海邊食材;靠山地區則可能加入筍乾、豬肉等山產。到了花蓮阿美族部落,龍葵又可能出現在野菜湯裡,呈現另一種飲食方式。


龍葵也是民間常使用的野生植物、用來料理食材。圖源:Hong/iNaturalist


同一種植物,因為地理、族群與生活條件不同,長出不同用法。它不只是物種多,也是人與土地互動方式的多樣。


認得名字,土地就不再只是荒地

野草與生物多樣性有什麼關係?蘇立中認為,植物是環境生態最基礎的物種類群,因為有植物,才有辦法孕育其他生物。


「當一個土地上的東西被認為有價值,這個地方就會被保留下來、被妥善利用。」他說,當植物與土地被留下來,和它們共生的昆蟲、鳥類、土壤生物,也更有機會一起留下。


像是魚腥草氣味強烈,在台灣和東南亞不同地區都有不同使用方式;雷公根則是許多人在保養品中聽過的「積雪草」,但回到田埂、濕地或草地,它也是貼近地表生長的植物。


近來市面上保養品常見的「積雪草」,其實也是野植。圖源:楊富鈞/開放博物館


當人們只把它們看作不起眼的草,就容易忽略它們在地表環境中的角色;當它們被重新命名、理解、使用,就可能成為人重新接近土地的入口。


在蘇立中看來,好好認識野植,也是一種「復育台灣生態」的方式。重點不是浪漫化所有野草,而是在理解、生態設計與適度利用之間,找到人與植物共存的方式。


從野草茶到農地:讓植物有價值,也讓土地留下來

創立三玉號後,蘇立中把野草做成茶與其他風味產品,並不是只為了開發新奇飲品,而是想讓台灣野植找到另一條與人共存的路。


一開始和農友溝通時,常會談生態面向,像是植物可以保護土壤不裸露、涵養水分與養分,也能提供天敵昆蟲棲息空間。但對農民來說,有時仍太像理念。


後來他換了一種更直接的說法:「這些植物可以讓你賺錢。」除了主要作物,田邊、園區或周邊植物若能成為原料,就可能變成另一份收入。


尤其遇到天災、作物受損時,某些野植受到的影響較小,農友就會開始意識到,原來把植物留下來,不只是生態好,也可能有實際價值。


三玉號野草茶生產幾款特別風味的野草茶,像此款內容物包含了魚腥草、山肉桂、小油菊、大花咸豐草、馬告。圖源:三玉號野草茶


例如大花咸豐草,常被視為到處蔓延的強勢植物,但它的嫩葉可作野菜,花是蜜蜂與訪花昆蟲會利用的蜜源,也能煮青草茶、做料理,甚至作為土地改良素材。


不過,從野草走向商品,也必須面對現實條件。蘇立中說,原料供應穩定性是最基本的,否則市場打開後卻立刻斷貨,就無法持續。


同時,三玉號在產品設計上,也選擇以「好喝」作為主要市場溝通,而不是主打功效。讓人先願意喝、願意喜歡,才有機會進一步理解植物背後的土地故事。


認識植物,是一個小小的起點

近年許多都市人想離開城市、走向鄉下,也有越來越多人參與野草課程。蘇立中觀察,很多人只是學會辨認一種植物,日常視野就會被打開。


「他學會認識龍葵,以後走在路上就一直會看到,原來龍葵長在這邊。」他說,認識植物是一個小小的啟發點,會讓人開始關注自己和環境的關係。


生物多樣性常被想像成遠方森林、珍稀動物或保護區裡的事。但在野草的世界裡,它可能就在一株路邊植物、一碗野菜湯、一杯野草茶,或長輩記憶中的一片墊葉裡。


當我們不再急著把它叫作雜草,而是願意問出它的名字、它長在哪裡、它曾經怎麼被使用,也許就能重新看見,土地上的生命從來不雜,只是等待被認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