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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台灣照顧一家人幾十年,她們老了誰來顧?新住民長照看見被忽略的老後

2026-10-23 更新
撰稿 TVBS GOOD 小辣椒

第一代新住民逐漸老去,從家庭照顧者成為被照顧者,卻仍面臨長照資格、語言與文化落差。當台灣邁向熟齡友善社會,如何讓制度不只看見失能,也看見一個人的生命經驗,成為新住民長照的重要課題。

十多年前,南洋姊妹劇團站上舞台,演的是跨國婚姻、身分證、被稱作「外籍新娘」的處境;到了第五部作品《渡海.度老》,題目換成失智、照顧與老去。


戲劇主題的變遷,反映第一代婚姻移民真的開始老了。根據內政部移民署2023年新住民生活需求調查,39.1%的新住民在台居住超過20年,14.2%已達55歲以上;50歲以上新住民中,更有77.3%希望留在台灣養老。


「大家其實都在初老,慢慢進入更年期、空巢期,就跟台灣女性一樣。」南洋台灣姊妹會秘書長陳雪慧說。當姊妹會開始聽見越來越多移民女性思考自己的老後,《渡海.度老》也因此誕生。


《渡海·度老》是一部讓人看見劇中第二代子女對母親處境的體諒,也看見劇作對現行政策的嘲諷。圖源:台灣南洋姊妹會新聞稿


劇本素材來自姊妹會走訪台北、花蓮、彰化、嘉義、美濃等地蒐集的移民家庭照顧故事,再交由新住民二代轉化為劇本。過去經常被看作弱勢、外人或家庭照顧者的新住民女性,這一次站上舞台,成為創作者與提問的人。


「我們中文不好啊,所以我們用演的,這樣大家才知道我們想說什麼。」她轉述一名姊妹的話。


婚姻移民的多重身分

陳雪慧觀察,許多婚姻移民女性來台後,同時背負三種身分——女性、媳婦與外籍配偶。當公婆生病、丈夫失能,照顧責任很自然地落到她們身上。


有些姊妹自己也不覺得奇怪。「她們會說,沒關係啊,在越南、印尼也是家人自己照顧。」然而,許多姊妹們在台灣有照顧責任,卻沒有照顧決定權。


即使姊妹已經知道可以撥打1966長照專線、申請居家服務或喘息服務,回家後仍可能被拒絕。「婆婆可能就會說:『妳照顧就好了,為什麼還要請外人來?妳是不是不想照顧我了?』」陳雪慧說。


在社區裡面傳遞長照服務內容和申請方式,尤其針對照顧者,協會提供免費的舒壓和聯誼。圖源:台灣南洋姊妹會臉書


更深一層來看,她們「家人」的身分有時是被閃躲的。曾有一名柬埔寨籍媳婦長年照顧中風又失智的公公,外人問婆婆「是誰在照顧?」婆婆卻回答:「請了一個外勞。」


陳雪慧感嘆「她明明是媳婦,照顧了五、六年,可是家人不敢說是外籍媳婦在顧。」


在這些家庭裡,新住民女性有時被期待像家人一樣付出,卻未必被當成家人一樣擁有發言權。


老了之後...新住民能申請長照嗎?

如今,照顧者的角色也漸漸轉換。姊妹會進行田野調查時,已經遇到失能、失智的新住民女性。過去照顧公婆與丈夫的人,開始變成需要被照顧的人。


但此時首先出現的問題,是長照資格。


2026年6月30日起,《外國專業人才延攬及僱用法》相關新制上路,符合條件的外國專業人才及其眷屬,取得永久居留、合法累計居留10年並符合失能等條件後,可申請部分公費長照服務。


但仍有一批長期居住台灣、取得永久居留卻未取得國籍的婚姻移民,不在這套新制適用範圍內。


「長照之門」只為白領打開,姊妹會於3月赴衛福部抗議制度不公。圖源:台灣南洋姊妹會新聞稿


「她們跟一般外國人不太一樣,她們是台灣人的媽媽、台灣人的太太。」陳雪慧說。


對這些家庭而言,制度上的差異最後並不只落在一名外籍配偶身上。需要自費長照時,付款的往往仍是她的台灣籍丈夫或子女。


也因此,姊妹會近年持續倡議婚姻移民長照權益,希望制度能重新檢視,一個人在台灣生活二、三十年後,究竟要到什麼時候,才會被當成「也需要被照顧的人」。


就算進得了長照,照顧的人認得「她」嗎?

身分之外,另一個問題是文化。


陳雪慧分享,一名印尼籍阿嬤失智、失能後,原本會說的中文逐漸退化。社工多次試著與她溝通,她始終不願意接受服務。


直到有一天,社工播放印尼童謠。熟悉的旋律一出現,阿嬤開始手舞足蹈,也逐漸願意聊天、配合服藥。


這個小故事讓「文化照顧」變得很具體。當一個人老去,照顧不只是幫她洗澡、吃飯、吃藥,而是理解她的記憶與生活。


陳雪慧認為,母語、音樂、飲食、信仰、節日,看起來不像長照的核心項目,卻可能正是長者認識自己、願意接受照顧的入口。


台灣近年也逐漸在原住民族長照服務中強調文化安全與文化脈絡。當新住民人口逐漸老化,未來長照如何容納不同文化,同樣會成為必須面對的課題。


南洋台灣姊妹會攜手婦女新知基金會及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,合作試辦「婚姻家庭法律多語支持專線」及「照顧者多語支持專線」,分別於10月19日及23日上線。圖源:台灣南洋姊妹會新聞稿


照顧媽媽的責任,最後誰來接住?

制度接不住的部分,往往會重新回到家庭,而且承擔者可能是新住民二代。


陳雪慧觀察,許多二代從小就習慣幫媽媽翻譯中文、打電話、填資料,甚至處理家庭大小事;如今父母變老,他們才發現,照顧已經不是幫忙翻譯一份文件就能解決。


她曾遇過一名獨生女,父親已經過世,母親來自泰國、取得永久居留,年紀也將近65歲。女兒開始擔心,未來母親一旦失能,照顧責任是否會全部落在自己身上。


她問媽媽:「要不要回泰國養老?」媽媽卻很傷心,因為已離開泰國數十年,兄弟姊妹也老了,而唯一的女兒就在台灣。


對女兒而言,這是一道現實的照顧難題;對媽媽而言,是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,卻無法在老後成為家。


也因如此,許多新二代近年開始重新學習母親的語言、理解母親的文化。陳雪慧說,她看到一些孩子不是只為了學會另一種語言,而是「為了了解媽媽的文化去學媽媽的語言」。


當第一代新住民來到台灣時,是她們努力學中文、理解台灣家庭;幾十年後,她們老了,換成下一代替她們向長照制度翻譯,理解我的媽媽是誰,她需要怎麼被照顧。


南洋台灣姊妹會首本繪本《島上沒有布》出版,從移民生命經驗開啟照顧與共融的對話。圖源:台灣南洋姊妹會新聞稿


長照不只看見失能 也看見一個人的一生

為了讓長照資訊真正走進移民家庭,南洋台灣姊妹會近期開始推動多語照顧支持,讓新住民能以母語詢問長照資訊,也能說出長期照顧累積的壓力。《渡海.度老》也計畫轉化成更容易進入社區與偏鄉的演出形式。


一個好的照顧,也許從來不只是判斷一個人失能到第幾級、需要多少服務時數。


而是在她老到忘記中文、需要別人替她說話時,身邊的人仍然知道她從哪裡來、習慣怎麼生活,以及她究竟是誰。


第一代新住民曾經渡海來台,成為妻子、母親、媳婦,也照顧著一個台灣家庭。如今她們開始「度老」,也給台灣長照值得省思的一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