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件衣服能不能循環，從設計就決定？I.A.N Design 談天然材質與慢時尚

夏天一到，買衣服的關鍵字變成涼感、快乾、防曬，衣服越來越像一件被精密加工過的科技產品。但背後也常伴隨複合材質、化學加工與混紡結構，讓衣服在生命盡頭更難被拆解、回收與再製。

尤其一件衣服在設計之初，就選擇了難以分離的材質、容易過季的款式，或需要大量加工的製程，那麼等到它被丟進回收箱時，循環可能早已變得困難。

I.A.N Design／伊思服裝設計創辦人李孟遠想談的，正是這件事。他認為，循環紡織不能只問「衣服被丟掉之後怎麼辦」，更要回到一件衣服被做出來以前，設計師到底做了哪些選擇。

「十多年前，我只是覺得，作為服裝設計師，我不想設計出來的東西很快就變成垃圾。」李孟遠說，那是他開始走向有機棉、天然染與永續服裝設計的起點。

從市場結構反思設計師的價值

李孟遠的背景所學是服裝設計，2000年代初期，永續時尚還不是顯學。真正讓他開始反思服裝產業代價的，是畢業後進入五分埔服裝市場的工作經驗。

在快時尚品牌大舉進入台灣之前，五分埔曾是許多人尋找流行服飾的地方。對李孟遠而言，那也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看見「低價」的市場結構是如何產生的。

台北五分埔是著名的成衣批發集散地。圖源：shutterstock

為了壓低成本，生產可能外發到更便宜的地區；製作工序可能變得粗糙，衣服不夠耐穿；染整若一切以便宜為優先，也可能牽涉污染與對人體不友善的物質。

那段經驗讓李孟遠開始想，服裝設計師的價值，「我就開始從有機棉做研究，從材質去探索，後來慢慢研發不同方向，包括回收材質。」他說。

I.A.N Design 後來走上的路，不是把永續當成行銷口號，而是從材料開始回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，如果地球本身就是一個循環系統，產品從誕生之初，是否就能選擇對環境更友善的材料與製程？

有機棉不是柔軟而已，也是一種土地選擇

有機棉常被消費者理解為比較親膚、適合童裝或內衣。但在李孟遠看來，有機棉的意義不只發生在消費者穿上衣服的那一刻，而是從棉花田就已經開始。

他指出，全球棉花需求龐大，但有機棉田比例仍相對低。栽種有機棉，意味著土地需要更嚴格的管理，生產過程也不能依賴除草劑與化學肥料。這不只影響作物本身，也關係到棉農健康、土壤狀態、水源與周邊環境。

有機棉紗線與寶特瓶回收再生原料。圖源：I.A.N Design

「如果長期用化學方式種植，土壤會貧瘠到一個極限，最後又必須換一塊土地。」他說，過去人類發展化學染料或高效率栽種方式，是因為物資匱乏，希望讓更多人更快取得產品；但當代已經進入物資過剩，人們也開始反思，什麼才是真正對人體與環境比較好的商業模式。

這也讓 I.A.N Design 對「環保衣服」的定義，不只是使用了多少回收材料。對他們而言，最環保的衣服，應該是對肌膚與環境低負擔，並且能被長久穿著的衣服。

一件衣服能不能循環，取決於很多前端的選擇。原料是否能自然分解或有效回收？結構是否耐用、容易維修或拆解？尺寸是否能包容不同身形？設計是否過度追逐流行，以至於很快失去穿著價值？

天然材質提出另一種舒適

機能化功能多半仰賴合成纖維、混紡布料或後加工技術，確實讓穿著更便利，卻也可能帶來更高的化學加工需求、增加回收難度，甚至牽涉微塑膠釋放等環境問題。

I.A.N Design 選擇用另一套語言回應夏天的穿著需求。有機棉本身具備透氣與舒適度，寬鬆版型能增加空氣流動，立體剪裁可以減少布料與身體黏附，一衣多穿則能降低購買數量與資源消耗。

「結構本身也是一種機能。」他說。

I.A.N Design設計「一衣多穿」的款式。圖源：I.A.N Design

這句話點出 I.A.N Design 的設計核心。機能不一定只來自化學加工，也可以來自材料選擇、版型結構與穿著經驗。當衣服不再緊貼身體、當布料能自然呼吸、當一件衣服能因應不同場合與身形變化，舒適就是身體與衣服之間更長久的關係。

天然染像私廚，保留自然的差異

除了有機棉，天然染也是 I.A.N Design 的重要實踐。李孟遠形容，植物染不像化學染料那樣高度標準化，它更像一種「私廚」概念，原料取得、工序控制、顏色表現，都會受到自然條件影響。

以藍染為例，I.A.N Design 會向台東原住民部落購買原料，再透過品牌自己的培養與還原技術，製成天然染料。只是植物染本身與化學染是不同系統，要變成高度大量、穩定、低成本的生產模式並不容易。

對設計師與喜愛天然材質的消費者來說，每一次染色的微妙差異，是自然留下的痕跡，也是一種不可複製的珍貴體驗。但對追求大量生產與標準化的市場來說，這些差異可能被視為缺點。

因此，真正需要改變的，或許不只是製造技術，也包括消費者對「完美一致」的期待。

手染的布料每一塊都會有差異、有其獨特性。圖源：I.A.N Design

設計如何創造更長久的價值？

相較快時尚一季推出大量款式、下一季又快速汰換，I.A.N Design 採取的是更慢的設計節奏。李孟遠說，慢時尚並不代表不研發新設計，而是汰換幅度不會那麼劇烈。品牌甚至會把網路當成作品集，消費者看到過去的款式，如果仍有需求，也有機會再製作。

這種少量、彈性的生產方式，讓衣服更接近個人化穿著，也讓設計不只是追逐新鮮，而是思考一件衣服能不能在時間裡繼續有價值。

李孟遠認為，台灣不缺優秀的設計人才。服裝設計教育培養出許多有創意與專業能力的設計師，但如果要支撐更永續的紡織產業，設計教育或許需要重新思考，教設計，不只是教如何創造新產品，而是如何創造更長久的價值。

經典款商品，即使時間過了，都還是有人欣賞、保留更深的價值。圖源：I.A.N Design

設計師的工作環境也同樣重要。永續設計需要時間研究材料、測試版型、建立供應鏈，甚至跨領域合作。但現實市場常常追求更快、更便宜、更大量。當設計師每天被速度與價格追趕，就很難有餘裕投入永續。

因此，永續不是設計師一個人的責任，而是整個產業與社會共同選擇。

台灣最缺的不是技術，而是願意一起負責的人

近年循環紡織常與再生纖維、回收材料連在一起。李孟遠認為，回收再生纖維思考的是，當產品已經成為廢棄物之後，如何重新利用？這當然重要，但目前完整閉環的回收機制仍未完全成熟，許多再生材料也可能停留在單次再利用，距離真正循環還有一段路。

李孟遠提到，台灣紡織產業從材料研發、布料製造到成衣生產都很強，但各環節常常各自努力，卻沒有真正連成完整系統。

設計師在設計衣服時，不一定知道未來回收會遇到什麼問題；回收端也不一定理解設計師為什麼使用某些材料與結構；品牌努力推永續，消費者卻未必理解背後的成本與價值。

「循環紡織最大的挑戰不是技術，而是合作。」他說。

I.A.N Design也開設實體門市，把理念帶到更多人面前。圖源：I.A.N Design

一件衣服從設計、生產、銷售、使用到回收，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一起參與，循環才可能真正發生。消費者願意珍惜一件衣服，品牌願意提供修改與維護服務，產業願意思考產品離開工廠之後的去向，政府與回收端也願意建立更完整的系統，循環才不會只是口號。

循環紡織的答案，或許不是從回收箱開始，而是從設計桌、棉花田、染缸，以及每一次消費選擇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