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回不了家以後：別只問誰該負責，而是第一線人員如何不被耗盡？

今年4月新北虐童案（剴剴案）進入一審，社工遭判刑，罕見地引發了社工們走上街頭，「保證人」一詞成為當時社會熱議的焦點，這也顯現了當孩子在替代照顧系統中受傷，社會總是會追問：誰沒有做好？誰該負責？

但蛻變方成事創辦人文國士認為，若討論只停在出事後的究責，仍然不夠。

「大家給第一線工作者那麼大的法律上、道德上的期待，可是給的支援卻那麼有限。那最後很簡單，這份工作就不會有人要做。」他說。

在保護兒少的第一線，當孩子不能回到原生家庭，安置機構就是承接孩子生活的地方。但如果社會希望孩子被穩定照顧，就不能只問誰該負責，也要問：陪孩子生活的大人，怎麼樣才留得下來？

一個偏鄉家園，為何讓年輕人願意留下？

文國士曾在兒少安置機構擔任4年生輔員，也曾是安置兒少。他創辦蛻變方成事後，推動「萬8計畫」，名稱來自台灣每一萬名兒少中，約有8名孩子住在育幼院或兒少安置機構。

台灣有一定比例的兒少因為家庭因素、各種變故而來到安置體系。圖源：shutterstock

萬8計畫不是直接把服務給孩子，而是培育與支持孩子身邊的生活輔導員。文國士說，這個計畫不是要一口氣解決全台安置機構的人力荒，而是先和理念相近的機構合作，做出一個有別於現況的「關鍵少數」。

南投埔里的陳綢兒少家園，是其中一個合作案例。

「一般人不想做安置，可是我們頭兩屆，一共有大概10個夥伴願意進到南投埔里去當生輔員。」文國士說。

對許多年輕人來說，到偏鄉工作已經不容易，更何況是進入高壓、高情緒勞動的安置現場。但文國士觀察，在陳綢兒少家園的合作經驗裡，前兩屆夥伴目前留任情況相對穩定，約有八成仍在線上服務。

這個數字雖然樣本不大，卻讓他看見，人才不是完全找不到，關鍵是現場有沒有提供足夠條件，讓人願意進來，也有機會留下。

珍惜新人熱忱，給予專業協助 

萬8計畫做的第一件事，是讓新人在進入機構前先有準備。

文國士說，生輔員不是只要有愛心就能做。孩子可能帶著創傷、情緒困擾、青春期衝突進入機構，如果新人沒有理解現場，就直接被丟進高壓環境，很容易在第一波衝擊中受傷。

因此，萬8計畫安排職前培育，也在工作者進入機構後持續提供支持。文國士形容，生輔員像一名運動員，進入不同機構，就像加入不同球隊，球隊有自己的制度，但運動員也可能需要自己的trainer，陪他調整狀態、理解困境、走得更久。

當照顧成為一項專業、職業，其實需要多方的協力才能順利。圖源：shutterstock

萬8計畫每半年會把夥伴召回來，進行實體培育。課程可能包含財務規劃、組織文化、孩子衝突事件處理等，也讓分散在不同機構的同梯夥伴重新聚在一起。

文國士說，助人者的辛苦很需要被看見。很多生輔員最累的時候，光是向親友解釋「自己的工作到底是什麼」就已經沒有力氣。能和同樣在現場的人相聚，不必從頭解釋，就能被理解，這本身就是一種支持。

合理照顧比，生輔員正常休假

不過，文國士也清楚，只靠培訓與陪伴不夠。如果機構現場的人力配置沒有改善，新人進去後，仍可能很快被耗盡。

因此，萬8計畫選擇合作機構時，不只是看哪裡缺人，而是看彼此對照顧的想像是否接近。以陳綢兒少家園為例，文國士認為，合作能有較好的留任狀況，關鍵之一是家園願意撐出相對合理的人力配置。

「你發生衝突事件、緊急事件的時候，才有其他夥伴可以補位。」文國士說。

因為如果每一個小家都只靠固定一名生輔員撐住，當他休假時，孩子誰來照顧？久而久之，休息變成奢侈，留下來也就更困難。

改善照顧比，表面上是工作條件，實際上也關係到孩子能不能被穩定看見。

每一顆進到替代照顧系統的熱忱初心，都值得被好好守護。圖源：shutterstock

留才不能只靠熱忱，還要看見未來 

除了前端培育與現場支持，文國士也開始思考，當一名生輔員完成兩年計畫後，如何讓他願意留下第三年、第四年。 

蛻變方成事正在規劃「久任進修」方案。如果完成兩年計畫的夥伴想繼續進修，例如攻讀社工、諮商或教育相關研究所，同時願意留在原機構半工半讀，未來可能透過無息借貸或獎勵方式，協助他分擔學費壓力。 

如果一名生輔員願意留任第三年，又同時進修，可能代表他至少還會在原機構多待兩年以上。 

他也提到，生輔員這份工作常有職涯天花板，比較少被做為一種可以長期發展的專業。若希望更多年輕人留下，就不能只呼籲他們有愛心，而要讓他們看見這份工作的專業發展與未來。

蛻變方成事會舉辦活動來凝聚前線的工作者。圖源：蛻變方成事 FB

捐物資之外，也需要投資「人」 

談到兒少安置，大眾最直覺想到的常是捐物資。衣服、書包、學費、節慶禮盒，都是社會善意的一部分。 

「大家最缺的不是物質，是人，是穩定的陪伴。」文國士說。

只是，「人」往往是最難被看見的成本。兒少服務本質上是人支持人，有人要陪伴、觀察、紀錄、溝通、處理危機，也有人要在孩子一次次試探關係時仍然留下來。但在公益文化裡，人事費常被誤解為行政成本，讓許多組織不容易直接說出真實需求。 

尤其，剴剴案後，社會重新討論第一線工作者的責任。 若沒有培育、督導、休息與合理人力配置，再有熱忱的人，也可能在高壓現場裡被耗盡。 

當人留下來，孩子才有機會在一次次日常裡，慢慢重新相信大人。 

這個議題其實並不遙遠。每個人都曾在生命某個時刻，需要一個穩定的大人。在你說不出口時，願意聽你慢慢說；在你犯錯之後，不急著放棄你；在你最難相處、最不討喜的時候，仍然願意明天再出現。

對安置兒少來說，這樣的大人更稀缺。孩子回不了家以後，需要的不只是另一張床、另一份物資，而是一個不會太快消失的大人。因為穩定不是制度名詞，而是明天醒來，那個大人還在身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