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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回不了家以後:育幼院生輔員,如何成為孩子不再失去的大人?

2026-06-13 更新
撰稿 TVBS GOOD 小辣椒

剴剴案後,社會重新討論替代照顧責任。這些地方常被稱為育幼院,在社福體系中,更精確的名稱是兒少安置機構。當孩子回不了家,陪他度過日常的生輔員,如何在一打多、創傷照顧與人力不足中,成為孩子穩定的大人?

剴剴案一審判決後,「社工責任」與「保證人地位」成為社會熱議關鍵字。這起案件發生在收出養與保母照顧爭議,與兒少安置機構並不相同,卻讓社會重新看見一個更大的問題,當孩子不能回到原生家庭,誰來接住他?而那些被交付照顧責任的大人,又有沒有足夠支持?


在安置機構裡,這群人常被稱為生活輔導員,簡稱生輔員或生保員。他們不是多數人想像中的「老師」,而是在孩子放學後,陪他吃飯、洗澡、寫作業,也陪他面對情緒爆炸、青春期衝突與一次次關係試探的人。


蛻變方成事創辦人文國士曾在兒少安置機構擔任4年生輔員,也曾是安置兒少。他形容,若要讓大眾理解這份工作,生輔員更接近「一個一打多的單親爸爸或媽媽」。


不是老師,而是孩子回去的地方

大眾對機構的想像,常停留在「一群小小孩需要陪伴」。但文國士提醒,機構裡的孩子多半不是年幼、等待被陪玩的幼兒,而是小學中高年級到高中階段的孩子。他們正值青春期,也可能帶著長期創傷、情緒障礙、ADHD、對立反抗等挑戰進入機構。


這些孩子之所以離開原生家庭,往往不是單一事件,而是家庭長期無法提供安全照顧,可能涉及嚴重忽視、虐待、性侵或其他家庭功能失衡。


來到安置體系的孩子,心裡都留下了複雜的傷。圖源:shutterstock


因此,生輔員的日常並不只是「照顧小孩」。他們要叫孩子起床、準備早餐、送上學、接放學、陪寫作業、吃晚餐、催洗澡、聊天、處理衝突,白天也要完成大量行政紀錄與文書。這些瑣事構成一個孩子每天能否安穩生活的基礎,但在安置現場,每一件小事,都可能牽動孩子過去的傷。


一份撕爛的作業,是一場創傷反應

文國士舉例,一個孩子不想寫作業。在一般家庭裡,大人可能會想像孩子只是把課本推開、賴著不寫;但在安置現場,孩子可能把數學課本撕爛,情緒一路爆開。


大人不能只是要求他「乖一點」,也不能用力量讓他立刻就範。因為那個爆炸,往往不是單純叛逆,而是過去生命經驗留下的反應。


「你要讓他不傷害自己,也不傷害別人,同時安全地把情緒發洩完。」文國士說,這可能是一個小時,甚至一個半小時的過程。


真正困難的是,照顧者必須在當下穩住自己,也穩住孩子。


然而,當一名生輔員花上一個多小時陪一個孩子走過情緒風暴,其他孩子仍在同一個空間裡。有人需要陪寫作業,有人想聊天,有人可能正在跟同儕衝突,也有人可能因為大人無法即時看見,而出現霸凌、性探索或其他風險。


對生輔員來說,最難的不是單一事件有多劇烈,而是每一個事件發生時,他仍必須同時看顧其他孩子。


機構內有時會有情緒高張力的孩子被引爆,需要花一定的心力來陪伴。圖源:shutterstock


紙上合規,不等於現場有人

談到兒少安置機構,外界常會問:不是有照顧比嗎?為什麼還會人力不足?


文國士指出,法規上的照顧比,常被理解為「總額人力比」,而不是「同一時間現場人力比」。例如法定照顧比若為1比6,一間機構有30名孩子,帳面上配置5名生輔員看似合規;但工作者必須24小時輪班。若分成兩班,實際在現場的大人可能只剩2到3人,真實照顧比可能接近1比15。


當人力不足,照顧就容易從「陪伴」滑向「管理」。機構必須維持秩序,孩子的生活被安排得更細,像幾點起床、幾點吃飯、東西怎麼放。這些規則能降低現場風險,也讓工作者在有限人力下勉強維持運作,但代價是,孩子可能越來越習慣被規訓、被安排。


這對安置兒少尤其矛盾。因為他們成年後,往往比一般孩子更早面對自立。18歲離開機構後,他們可能沒有穩固家庭支持,卻要開始處理租屋、升學、就業、金錢管理與人際關係。


理想上,機構應該讓孩子有更多練習選擇、犯錯與承擔後果的機會;但現實上,若人力不足,機構很難讓每個孩子都被細緻陪伴。


生輔員撐不住,孩子也留不住關係

生輔員的辛苦,不只來自工作時數。文國士說,這份工作的耗損很難單純用工時計算。一場衝突不一定每天發生,但只要發生一次,工作者就可能累到極點。更消耗的是,下一次上班時,他仍要回到同一個現場,面對同一個孩子,重新建立關係。


此外,機構是一個半封閉的工作場域。工作者長時間待在高密度的人際空間裡,身體與情緒都很難真正放鬆。新進生輔員能好好做滿兩年的比例並不高,許多人帶著熱忱進來,最後卻因為長工時、半封閉環境壓力、高密度情緒勞動,以及與團隊教養價值不一致而離開。


對機構而言,這是缺工;對工作者而言,是耗竭;但對孩子來說,這代表好不容易熟悉的大人,又一次離開。


這也是安置體系最深的矛盾。孩子之所以進入機構,正是因為原本的家庭無法穩定照顧他。社會期待機構給孩子一次重新長大的機會,但如果照顧者不斷流動,孩子得到的可能不是穩定關係,而是一次次關係中斷。


不斷被丟下,成為許多機構孩子內心的陰影。圖源:shutterstock


沒有家的孩子,最需要什麼樣的大人?

文國士如今推動的萬8計畫,名稱來自一個比例。在台灣,每一萬名兒少裡,約有8名孩子住在育幼院或兒少安置機構。相較於多數公益敘事習慣把目光放在孩子身上,萬8計畫選擇先看向孩子身邊的大人。


因為在安置機構裡,孩子能不能重新感受到穩定,不只取決於有沒有床位、物資或活動,而是取決於每天陪他生活的大人,是否有餘裕理解他的情緒、承接他的試探,並在一次次衝突後仍能留下來。


萬8計畫獲2026Keep Walking計畫支持。圖源:蛻變方成事FB


對安置兒少來說,「大人會不會離開」從來不是抽象問題,而是生命裡反覆發生的經驗。他們曾經離開原生家庭,可能轉換機構,也可能經歷照顧者更替。每一次重新相信大人,都是一場冒險。


因此,兒少安置不只是社福議題,也是社會永續議題。文國士感嘆,如果一個孩子在18歲以前沒有被穩定接住,成年後可能更容易面對貧窮、失學、失業、孤立與司法風險。


孩子回不了家以後,需要的不只是另一個屋簷。也要讓這些屋簷下的大人留下來,社會也必須先看見「照顧孩子的人,也需要被照顧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