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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山治理下一題:別讓山屋建設,成為野生動物的棲地終結者

2026-04-27 更新
撰稿 TVBS GOOD 小辣椒

山屋雖具集中人流功能,但若缺乏管理,排遺與廚餘將改變野生動物棲地與行為。專家指出,台灣硬體整建快於制度管理,應儘速將商業團體納管並強化軟體治理,在人潮與生物多樣性間,透過法源與權責建立真正的生態韌性。

雪霸國家公園三六九山莊重建案,近來再度把台灣山屋議題推上檯面。外界關注的不只是高山工程、林木伐除與施工方式,更進一步追問:當山屋越蓋越新、登山越來越普及,台灣高山裡真正被改變的,除了風景,還有誰?


經常被忽視的答案是山椒魚、黃喉貂,那些原本應該和人保持距離的野生動物。


監察院曾就三六九山莊案提出糾正,認定國家公園署與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在規劃、預算、變更設計與履約督導上有疏失。


雪霸處則表示,工程位於高海拔、無道路地區,必須解決大量建材運輸問題,單軌運材是當時可行方案之一。官方也說明,沿線共伐除806株林木,並稱已盡量選擇衝擊較小路線。


三六九山莊未改建前的原樣。圖源:內政部訊息快遞


這場爭議之所以值得注意,不只是因為「蓋山屋有沒有砍樹」,而是它讓一個較少被正面討論的問題浮現。


山屋本來應該幫助集中人流、減少環境衝擊,但如果施工本身先造成棲地切割,使用過程又缺乏管理,山屋可能不只沒有減壓,反而成為高山生態的新壓力點。


是避難所還是景觀旅館?高山山屋的認知落差

長期投入在登山領域的董威言(城市山人)在山屋的爭議中說明,台灣許多山屋的場址之前可能是林業時代工寮、日本時代的駐在所,或是早年登山者慣用的營地,後來才改為或興建成避難山屋。


它最初的目的很單純,就是讓人在山裡遇到惡劣天氣或突發狀況時,有地方遮風避雨、保命。山屋一開始和永續、生物多樣性都沒有直接關係。


「因為大眾對於山屋並不熟悉,所以也充滿了很多想像。」董威言一語命中台灣社會對山屋的認知落差。


一方面,山友會受到日本山小屋文化影響,期待更完整的服務;另一方面,台灣多數山屋的制度基礎,仍停留在「避難設施」而非「完整管理場域」。


日本山梨富士山吉田步道上的白雲素山小屋,日本山小屋相對精緻舒適。圖源:shutterstock


完善山屋管理成「無痕山林」關鍵 

從管理角度來看,山屋其實本來可能有助於保護環境。董威言解釋,因為沒有山屋時,過夜者會四散紮營、分散取水、排泄、煮食;有山屋時,則能把人集中在較小的使用範圍內,減少棲地被全面擾動。


這也和「無痕山林」(Leave No Trace)的核心精神一致。董威言強調,無痕山林並不是要求人類完全不留下痕跡,而是透過事前規劃、妥善處理垃圾與排遺、尊重野生動物等原則,把影響降到最低。


但若要最小化衝擊,前提是「山屋的配套體制要有效」。如果廁所太髒、太臭,使用者不願意進去;如果垃圾、廚餘、排遺沒有後續管理;如果山屋周邊商業活動沒有規範,那麼人雖然住進山屋,衝擊卻會往山屋外擴散。


在尼泊爾登山的登山客們在巴拉希瀑布寺外。尼泊爾長年接收世界各地的登山客,已經有相對完整的治理制度,像是垃圾要下山秤重。圖源:shutterstock


人類糞便入侵棲地!瀕危山椒魚與黃喉貂承受衝擊

而這種環境的外溢效應,在高山棲地裡尤其敏感。


董威言舉例,南湖圈谷雖然設有廁所,但因環境不佳,許多人寧可到石縫、灌叢中排泄。高山地帶土層薄、低溫、分解慢,衛生紙和糞便往往只是被石頭覆蓋,最後形成大片「地雷區」。


「翻開附近很多石頭底下,十之八九都是人類糞便!」這個形容並不誇張。


但問題是,南湖圈谷同時也是山椒魚棲地。太魯閣國家公園研究也指出,南湖山屋、成功山屋周邊都緊鄰台灣高山山椒魚的重要棲地,其中南湖山椒魚更屬瀕臨絕種物種。當排遺、化學物質與人為踩踏持續進入這些區域,影響的就不只是環境整潔,而是兩棲類最脆弱的生存空間。


臺灣山椒魚相當珍貴,是地球上的活化石之一。圖源:iNaturalist/王朝威


另一個問題則是食物。董威言提到,高山團膳與協作服務,讓山上出現更多剩食與廚餘,這些高含水的食物不易背運下山,若處理不當,最可能就是被丟在山屋附近。


久而久之,黃喉貂、黃鼠狼等野生動物開始靠近山屋,把人類活動區視為新的覓食點。這改變的不只是動物移動路線,而是整個行為模式。


台灣山林治理中「軟體缺失」的真相

生物被人類影響的頻率增高,也成了難解的一題。尤其台灣山屋現況最大的問題之一,是商業服務與公共管理之間存在灰色地帶。


董威言說,少數像排雲山莊這類有正式標案、有人員與契約管理的場域,至少有規範可循;但更多熱門路線上的協作、餐食與服務,仍缺乏明確法源、契約與責任分工。


玉山的山屋排雲山莊,相對有較完整的管理機制。圖源:臺灣登山申請一站式服務網


監察院2023年調查開放山林政策時,也已點出同樣問題,認為商業登山團納管規範未完備,部分山林遊憩活動對特有種棲地已造成壓力。


這讓台灣山屋政策出現一個明顯落差,硬體整建速度快,但軟體治理還沒有跟上。


董威言直言「大家不要只把山屋想成硬體」,真正關鍵的是清潔維護、廁所管理、垃圾處理、商業模式、駐點管理與使用規範。否則,也難以回應生物多樣性遭破壞的困境。


日美經驗打破自律困境

國外山屋制度雖然各自不同,但有一個共同點,就是不只靠使用者自律。


日本把山小屋納入國立公園管理體系;美國有巡護員(ranger)在野地巡查、檢查許可、處理違規與教育使用者。


這些制度的核心,不是山屋蓋得多豪華,而是具有法源、人員具備管理權限。


相較之下,台灣缺乏法源管理在山中營利的商業團體、山區更多仰賴志工或委外人員。董威言指出,志工可以勸導,但沒有公權力,碰到違規行為時能做的有限。這也讓無痕山林在台灣常停留在原則層次,難以真正變成能保護棲地的制度。


臺灣山屋廁所多採坑洞式,圖為成功山屋。圖源:臺灣登山申請一站式服務網


「向山致敬」的下一步?

山屋議題不只是舒適和乾淨與否,真正被考驗的,其實是台灣如何在人潮增加、商業服務擴張與生態保護之間,建立一套新的高山治理方式。


董威言主張,至少有三個方向不能再拖。第一,商業協作與嚮導服務需要列管,讓在公有山林中營利的業者有清楚責任。第二,山屋整建不能只做硬體更新,必須同步納入廁所、垃圾、食物與污水管理。第三,熱門山區需要更穩定的權責管理,而不只是依賴志工。


對一般登山者來說,能做的事情其實也很具體。董威言說,大多數的民眾會直接接觸到的還是「郊山」,在親山的過程中,注意不要餵食和靠近野生動物;也不要放任遊蕩犬貓,成為野生動物的死亡陷阱。


「永續是為了未來的世代,我們要怎麼樣保存這個環境。我們現在所看到眼前的一切感動,未來世代是不是也可以看到一樣的東西?」董威言看過許多大山美景,也持續帶著自己的孩子走進山林,這始終是他心中對人與自然間永續關係的盼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