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為何公園越來越不涼?從「大樹下的沙漠」看都市綠地與生物多樣性的失衡
台灣都市公園普遍存在土壤壓實與落葉清除問題,導致保水與棲地功能下降。里山里海工作室以「枝葉園圃」為實踐方法,透過現地有機質循環改善土壤條件,促進生物回復,讓都市綠地管理方式也能幫助生物多樣性。
走進城市公園,多數人的直覺,是找一棵樹蔭坐下、散步或運動,彷彿樹下就是最接近自然的地方。
但若仔細觀察,會發現另一個熟悉卻少被說出的景象,樹蔭底下,往往是一片裸露、乾硬的土地。地面被踩得結實,落葉被清掃乾淨,風吹過時甚至會揚起細微塵土。有人在這裡慢跑、伸展,也有人因此戴上口罩,不是因為疫情,而是因為灰塵。
里山里海工作室環教師黃建雄指出,這樣的場景在台灣許多高度使用的綠地並不少見。長期踩踏、清掃與降雨沖刷,讓原本鬆軟、富含有機質的土壤,逐漸失去結構,變得緊實而貧瘠。
當土壤表面變硬,雨水難以滲入地下,只能沿地表快速流進排水系統;同時,土壤也更難保留水分與養分,植物生長受限,環境調節能力跟著下降。
於是,一個看似矛盾的狀況出現了:明明身在綠地,人們卻依然感到悶熱、乾燥,甚至不夠舒適。
其實有時候環境的舒適度,來自於腳下的土壤狀態。圖源:shutterstock
黃建雄將這樣的現象形容為「大樹下的沙漠」,有樹、有蔭,卻缺乏健康的土壤與生命循環。在工作室看來,問題不只是植物長不好,而是整個環境失去了原本應有的功能。
一群志工的轉向 從護樹到養土
「一般民眾可能覺得土壤不會影響生活,這就是我們做環境教育的原因。」黃建雄說。
然而最一開始,里山里海工作室的成員,還只是台南在地的綠地志工。他們在台江國家公園、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等地服務,最初關心的其實不是土壤,而是樹木。
那時候,城市裡的樹木常被過度修剪,枝幹被削得光禿。於是他們從「救樹」開始,投入修剪議題,也參與珍貴樹木保育志工隊的成立。幾年下來,制度逐漸改善,各地也開始建立修剪規範。
但他們很快發現,樹不再被亂剪,卻依然長不好。
這個落差,讓他們把目光從樹冠移到腳下的土地。他們開始意識到,問題可能不在樹本身,而在樹所生長的環境。
於是,他們以志工身分展開一連串嘗試,在不同地點種樹、觀察、比較。經過幾年的摸索,他們逐漸形成一個判斷:當土壤條件改善時,即使曾受過修剪或傷害,樹木往往能自行恢復。
這樣的經驗,也讓他們的關注,正式從「護樹」轉向「養土」。
認真觀察土壤狀態,其實可以發現很多環境問題的解答。圖源:里山里海工作室FB
綠地管理的盲點 這是凌亂還是生態?
同一時間,黃建雄也注意到,台南部分公園曾試行「自然落葉區」,減少清掃、讓落葉留在地面。長期觀察下來,這些區域的土壤與植物狀態,往往比周邊更健康。
然而,這樣的做法很難全面推動,原因不在技術,而在認知。
「只要一有落葉,就會被覺得很亂。」他們發現,即使管理單位願意嘗試,仍難以承受使用者壓力。乾淨、整齊,仍是多數人對公園的期待。
也因此,里山里海工作室逐漸意識到,若只談技術或生態,無法真正改變城市綠地。真正需要被設計的,其實是人與自然如何共存的方式。
他們開始重新定義「綠空間」:它不只是植栽配置,而是一套系統,強調減少過度干預、讓資源在現地循環,同時區分人可以使用的動線,與生物可以棲息的空間。
為了讓這套觀念被理解,他們選擇從環境教育出發,把抽象概念轉化成具體設計,例如「落葉膠囊」與「枝葉園圃」,讓民眾能看見、觸摸,甚至參與其中。
利用直立式的紙圈落葉膠囊,並期待園圃是可以與人互動的,還可以種植植物。圖源:里山里海工作室FB
枝葉園圃的誕生:不是產肥料,而是重建環境
里山里海工作室如今推行的復育方法,也是經過長時間摸索而來。黃建雄說:「當初我們用了很多方法,但都沒有用。」這樣的挫敗,成了他們持續尋找答案的起點。
最初,他們從網路與國外資料中學習,例如常見的分層堆疊做法:一層落葉、一層土壤,試圖模擬自然分解。但實際操作後,他們觀察到,這種結構在當地環境中,可能反而影響水分下滲,植物生長並不理想。
於是,他們轉向歐洲流行的「土丘種植法」(Hugelkultur),將木材與有機質堆疊成丘,再覆土種植。這種方法在某些情境下有效,但在他們的場域中,效果仍不穩定。
後來,他們有了更直覺的觀察,與其把枝條埋進土裡,不如讓它留在地表。
當枯枝與落葉被保留在地面,土壤似乎開始出現變化。但新的問題也跟著出現:這樣的空間,看起來「太亂了」。
「你是要辦營火晚會嗎?」志工夥伴的玩笑,讓黃建雄意識到,即使對環境有幫助,如果不被使用者接受,就難以長期存在。
為了讓大眾能接受,「生物飯店」因此誕生。原本散亂的枝條被整理、直立,放在樹旁或空間邊界,既保留棲地功能,也讓人看得出這是有意識的設計。
但枝條之外,還有更細碎的落葉問題。落葉若直接留在地面,容易被風吹散,也增加清掃負擔。團隊曾嘗試用網袋集中落葉,短期內確實解決問題,卻又發現根系會纏繞其中,反而難以管理。
這些反覆嘗試,最終發展出現在使用的「落葉膠囊」,用可分解材質將落葉固定在現地,既不易被吹散,也能隨時間自然分解,重新回到土壤系統中。
這一連串方法,看起來像是在做堆肥,但黃建雄強調:「我們的目的,從來不是生產肥料,而是塑造環境系統。」
在這樣的思考下,落葉、枝條與植物不再只是廢棄物,而是共同構成一個循環。
里山里海工作室經過不斷的實驗,目前找到了可以穩定運用的方法。圖源:里山里海工作室FB
當環境開始循環,生物自然會回來!
在團隊打造的循環裡,植物透過根系與微生物互動,逐步改善土壤結構;而人,也被重新納入設計之中,透過可辨識、可參與的形式,慢慢理解土地正在發生的改變。
當環境條件改變,微生物、昆蟲、蚯蚓,甚至更多原本不被注意的小生物,就有機會自己回來。
但這樣的想法,對許多人來說並不容易理解。多數人對生物多樣性的想像,仍停留在遙遠的山林、濕地,或保育區裡的珍稀物種;至於住家旁的公園、公司角落的綠地,往往只被當成景觀,很少被視為生態的一部分。
里山里海帶領許多志工與民眾,從微小空間開始。黃建雄舉例,曾有企業邀請他們進入場域設置小型枝葉園圃。起初,那只是一塊硬實、缺乏生氣的土地;但隨著同仁每週觀察、記錄,大家慢慢在落葉膠囊下看見蚯蚓、馬陸與各種原本不曾留意的小生物。
當人開始蹲下來看,生物多樣性就不再只是抽象名詞,而是身邊真實發生的變化。
越來越多企業夥伴、教育單位參與行動,工作室也累積了許多的志工。圖源:里山里海工作室FB
黃建雄也坦言,作為公民團隊,現階段仍缺乏更完整的量化數據與科學評估;未來若有更多學者加入,協助檢視枝葉園圃對土壤、生物與微氣候的影響,這套方法才能被更清楚地討論與驗證。
從一群志工開始 重新連結城市與自然
現階段,越來越多人投入這樣的空間營造,團隊也對志工招募遠超預期感到意外。
來的人不只有熟齡者,也有年輕人,甚至大學生。有人是單純想親近自然,也有人帶著更深的生命經驗而來。
其中,黃建雄印象最深的是,一位罹患重病的志工仍持續參與活動,只因希望在有限的時間裡,能替環境多做一點事。
里山里海的行動,某種程度上也說明了一件事:人們不是不在乎自然,而是一直缺少一個可以靠近的入口。
當一片綠地不再只是被修剪整齊的背景,而是能讓人觀察、參與、理解的生活現場,生物多樣性也就不再遙遠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