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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口老化、農地荒廢怎麼辦?富里用農業創造新價值,讓人重新留在土地上

2026-10-05 更新
撰稿 TVBS GOOD 小辣椒

花蓮富里從米品牌、里山倡議到梅子與竹林復興,透過農會串聯農民、企業與市場,讓土地重新產生價值,也為高齡化農村找回人願意留下、產業能持續發展的可能。

一邊是哈雷重機,一邊是農田裡的曳引機,兩種看似毫不相干的「百萬名車」,這幾年卻一起開進花蓮富里。


富里鄉農會總幹事張素華回憶,哈雷騎士曾到富里認養稻田,收割時,騎士拿著鐮刀下田,青農則開著割稻機工作。聊起彼此的車,才發現一邊是數百萬元的重機,一邊也是三百多萬元的農機。


「所以我就跟青農說,你也是百萬名車。」她笑說,後來哈雷車隊來到富里,甚至由青農開著一輛輛曳引機在前頭領路。


這個有些顛覆想像的畫面,也像是近年富里轉變的縮影。


2026年,張素華獲台灣永續能源研究基金會(TAISE)「第二屆台灣農業永續獎-永續農業傑出人物獎」。對人口不到萬人的富里來說,這份肯定背後,其實是一段重新整理地方資源的過程,怎麼讓農業被看見、讓土地重新有人照顧,也讓留下來的人相信,務農依然可以是一件有價值的事。


富里鄉農會前進亞太永續博覽會,讓更多人看見地方農業的轉型之路。圖源:花蓮縣富里鄉農會臉書


富里從「原料產地」找回自己的名字

到了富里,米與米製品是最常見的消費。


但今天有「富麗米」這個名字以前,富里的農民其實曾長期扮演另一個角色。


「以前我們是供應給池上。」張素華回憶,過去富里缺乏自己的品牌,稻穀收成後,多半等待池上、關山的糧商前來收購。她自己的父親也是稻農,小時候常看見收好的穀子堆在倉庫裡,「他們缺糧的時候就載走,不缺糧的時候,我爸爸的穀子就囤在那裡。」


過去同樣在種米,鄰近池上早已成為全台知名產區,富里卻長期只是供應原料的一方。


直到地方開始建立自己的品牌、農會投入收購與推廣,農民才漸漸不必再等待外地糧商。


這也成為富里後來發展農業六級化的起點。從種植、加工,到觀光與體驗,農業不再只是「把米賣出去」,也開始成為地方文化的一部分。


已舉辦多年的稻草藝術季,就是其中一例。


富里加入里山倡議,實踐經驗今年也至國際上面發表。圖源:花蓮縣富里鄉農會臉書


張素華回憶,富里早年甘蔗產業興盛,地方曾有糖廠,「冬天清晨在燒糖的時候,空氣都是甜的。」當時稻草會被扎成草繩,用來綁甘蔗;後來菸葉產業興起,田間也會架起一排排稻草替作物擋風。


於是,原本只是農業剩餘物的稻草,被重新做成大型裝置,也把地方曾經的生活景象帶了回來。


從高雄139到台農77  有土地的堅持與韌性

然而,農業要面對的環境也正在改變。


張素華觀察,近年的天氣愈來愈難預測,「一下三、四個月不下雨,突然又來強降雨。」農會因此開始嘗試推廣耐病、抗逆境能力較好的新品種。


但有一個品種特別難換,就是從民國67年一路種到現在的高雄139。


「有的老農八十幾歲了,你叫他換,他還會罵人,『高雄139卡好呷啦!我就愛呷這款啦!』」張素華笑說。


高雄139耐儲藏、米心柔軟,即使冷藏後再加熱,口感仍相對穩定,因此也被應用在便利商店販售的富麗米白飯。但它的缺點同樣明顯,遇上大雨或颱風,很容易倒伏。


對農會而言,推廣新品種並不是一句「換一種米」這麼簡單。它牽涉的是農民吃了幾十年的味道、熟悉的種植方式,以及對土地累積多年的感情。


於是富里一方面保留高雄139,一方面持續嘗試台農77等新品種,在氣候風險與地方飲食記憶之間慢慢找平衡。


富里農會透過四健會,也進入地方校園進行食農教育,讓農業能在地深耕。圖源:花蓮縣富里鄉農會臉書


梅園與竹林  重新復甦土地

在農村,比氣候變遷更慢、卻同樣明顯的變化,是人口愈來愈少。


富里目前人口約九千多人,農業仍是重要生計,但走進田裡,真正工作的農民,許多已經七、八十歲。


張素華2017年接任總幹事後,開始重新思考,當人離開農村,留下來的土地是不是就荒廢著了?


富里過去曾有上百公頃梅園逐漸廢耕;曾經重要的桂竹產業,在加工廠撤離後,大量竹林也失去管理,部分甚至被小花蔓澤蘭覆蓋。


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,富里鄉農會開始推動里山倡議,並於2018年加入國際里山倡議夥伴關係網絡。


里山倡議談的,其實不是把自然完全隔離起來,而是讓人繼續生活、生產,同時以合理方式使用與管理資源,讓農業、社區與生態能夠共存。


「資源要合理化使用,也要有人去管理。」張素華說。


富里鄉農會總幹事張素華,從畢業之後回鄉幾乎都把時間奉獻在富里的農業發展。圖源:花蓮縣富里鄉農會臉書


於是,梅園重新被納入有機耕作,農會發展採梅、脆梅、梅酒與梅醋,也媒合蜜餞業者保價收購。如今約有70多公頃梅園重新納入管理,春天採梅、釀梅,也逐漸變成地方生活的一部分。


她笑說,現在甚至有一種氣氛:「春天沒有幫自己釀一瓶梅酒,好像對不起自己。」


桂竹林也是類似的故事。


農會重新推動疏伐與有機管理,竹筍由農會收購成為便當菜,竹材則能製成竹炭回到農地改善土壤。


土地重新產生收入,農民才有理由回去照顧它;而有人管理,環境也才真正有機會延續下去。


今年的竹博覽會花蓮展區,就位在富里。圖源:花蓮縣富里鄉農會臉書


農會連結起原本不會相遇的人

這些改變背後,其實都有一個共同角色。


「農會是一個平台。」張素華形容,農會一端連接政府與農民,另一端則連接企業與市場。


例如,稻作收割後留下的稻草,富里並非直接焚燒,而是透過腐化菌加速分解,讓稻稈重新回到田裡成為養分。農會再媒合企業投入,最多時約有1500公頃農田使用企業捐贈的腐化菌。


梅子也是如此。農民願意重新照顧梅園,前提是有人願意收購;企業想投入農業永續,也需要有人知道地方真正缺的是什麼。


從企業投入稻田、蜜餞廠收購梅子,到哈雷騎士走進農村,看似彼此無關,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,把原本不一定會相遇的人連結在一起。


富里還有少數農園在生產蜜柚,哈雷騎士也走進農園,一起分享這份秋收的喜悅。圖源:花蓮縣富里鄉農會臉書


農業永續的感動:「我在這裡還有價值」 

張素華沒有把永續看作等同於有機面積、農產品產值或觀光人次。她認為,一個地方能不能走下去,關鍵仍然是人。「在地要永續,就是怎麼跟在地的人共好,人要跟土地共好。最重要的是,要創造價值。」


看見許多年長農民,孩子早已離鄉,進入空巢期,也很容易覺得地方發展只剩年輕人的事。「老人家會覺得,現在都青農比較好啦。可是你怎麼讓他覺得,『哇,我這個阿公我這麼厲害。』」張素華說。


那種被需要的感覺,在她眼中,就是地方永續的一部分。


今年10月,哈雷車隊同樣會造訪富里。當青農開著曳引機替哈雷重機領路,農業不再只是辛苦、老化與人口流失的代名詞;而當老農多年累積的技術與記憶仍被看見,留下來的人也不只是被照顧的人。


地方真正要留下的,可能從來不只是一塊乾淨的土地、一片稻田或一座竹林,而是讓不同世代都相信,自己在這裡,仍然有一個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