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光客離開後，小島怎麼生活？台日離島串聯，找一條讓地方留下來的路

每當提到離島，很容易先想到旅行。夏天到澎湖吃海鮮、玩水，到陌生小島住進老屋改造的民宿，或者沿著海岸，看一片與城市截然不同的風景。

對多數旅人而言，一座島嶼迷人的理由，往往是它保留了城市裡少見的生活；然而，當船班載走最後一批遊客、旺季結束，這些地方仍然有人要繼續生活。

一座島的居民，單靠幾個月的觀光收入，能否撐起完整的生活？剩下的時間，商店要不要繼續開、當地人靠什麼工作？這些就成了重要的問題。

這也是「觀光」與「生活」之間，容易被忽略的距離。

第七屆地方創生年會「轉動台日離島串聯」論壇，邀請鹿兒島離島文化經濟圈發起人山下賢太、澎湖縣農漁海青年創生協會理事巫佳容、和平島地質公園營運經理蔡秋晨分享經驗。三座島嶼條件不同，面對的卻是相似問題，地方創生要做的，究竟是吸引更多人來，還是讓原本生活在這裡、願意來到這裡的人，可以繼續留下來？

第七屆地方創生年會主題「轉」，舉辦地為基隆。圖源：地域振興聯盟

觀看地方人的生活

日本鹿兒島甑島面對的是更直接的人口問題。山下賢太分享，有些聚落人口僅剩約50人，沒有孩子、只有一間小商店。空屋愈來愈多，地方看似只能衰退，但仔細思考卻也可能成為重新整理生活的機會。

山下從老屋著手，麵包店、住宿等空間陸續出現，但真正被找回來的不只是店家。居民開始在這些地方烤肉、舉辦沙龍與讀書會，甚至重新拿起過去使用的樂器。

老屋再生的目的，不只是多一個讓觀光客拍照、消費的景點，而是讓居民重新找到聚落原本具有的功能。

平時我們習慣用「來了多少遊客」衡量地方發展，但一座島真正需要的卻是滿足居民日常的一家店、一份工作，以及一個可以遇見彼此的地方。

山下賢太出生於鹿兒島甑島，返鄉後從耕作放棄地、空屋等問題著手，後來陸續發展豆腐店、麵包店、住宿、餐飲等事業。圖源：地域振興聯盟

旺季之後，如何延續生計？

類似的問題，巫佳容在澎湖也看得很深。

澎湖高度依賴漁業與觀光，夏季湧入大量旅客，冬季卻快速進入淡季。巫佳容觀察，許多產業「做半年、休半年」，這也是青年想在較小的二、三級離島創業時，最先遭遇的現實。

有人回島開咖啡店、民宿，卻可能一兩年就發現，島上只有兩、三百名居民，加上觀光知名度不足，收入難以支撐生活。甚至有青年努力經營五、六年後，仍發現「一樣的條件，台灣本島會過得更好」。

這也是巫佳容創立「年年有鰆」時，希望回答的問題。她說：「我想試著把海洋保育這件事情跟商業模式做結合。」讓做有意義的事情，也能得到合理薪資，在島上安居樂業。

團隊從旅客最熟悉的「吃海鮮」開始，像是設計魚市場導覽及魚卡，告訴遊客魚類成熟體長，傳達「抓大放小」；原本可能被丟棄的下雜魚，則變成魚類標本、環境教育教材與體驗。到了觀光淡季，團隊轉進校園，目前足跡已遍及澎湖九成以上學校。

對澎湖而言，永續因此不只是保護海洋，也是讓一份工作不必隨著觀光客一起離開。

年會論壇合影。圖源：地域振興聯盟

追求「質」而非「量」的觀光模式

相較之下，和平島面對的則不是「沒有人來」。

蔡秋晨分享，過去觀光曾為社區帶來空污、塞車，甚至有居民屋簷遭遊覽車撞壞。2018年團隊進駐和平島地質公園後，開始重新思考觀光與地方的關係。

她說，團隊後來認為，「這個地方不需要多做著墨，就讓它回到原始的樣子，就是最好的樣子。」

因此，和平島沒有只追求更多遊客，而是把地質公園當成一座「平台」。從最初4人的團隊成長到約40人，蔡秋晨仍認為，「40個人還是遠遠不夠把這個區域做好」。

於是環境教育、餐飲、文創、水域遊憩、潛水與公民科學等不同專業陸續加入。選物店容納17個基隆文創品牌，環境教育也發展成體驗行程，讓保育可以創造工作與經濟效益。

觀光人潮沒有消失，而且觸碰到更多元的地方，讓來到和平島的人，也有機會走進地方的產業、文化與環境。

和平島為此次年會見學路線之一，讓人進一步認識海洋生活與地方文化。圖源：地域振興聯盟

「信任」是地方發展的根基

然而，有工作、有空間，人就一定能留下嗎？三方對談時，山下賢太提出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條件——信任。

他觀察，許多移居甑島的青年有想法、有行動力，卻沒有家族長期生活在地方累積下來的人際關係。山下是甑島出生，居民認識的不只是他，也知道他是誰的孫子，因此，他選擇讓外來青年透過自己與家族累積的信用，在地方展開新的嘗試。

「透過我們或我們的信用和信賴，讓年輕人去挑戰。」山下說。

這讓地方創生不再只是「把青年找回來」。一個陌生人走進一座有數十年、甚至數百年生活關係的聚落，中間仍需要有人引路，也願意替新的嘗試分享一定程度的信任。

小島串聯，撐起彼此的生活！

當一座島的人口、市場、人才都有限，三個地方最後走向相似的選擇：不再只靠自己。

和平島從基隆在地團隊向外連結沖繩，重新接起過去琉球人生活於此的歷史；年年有鰆則與澎湖青年成立農漁海青年創生協會，目前串聯60名青年、近40個品牌，也透過台澎金馬青年節與其他地方交流；山下則從甑島走向「鹿兒島離島文化經濟圈」，嘗試讓不同島嶼的人才、產業與資源彼此支援。

島嶼串聯的意義，或許不是把每座小島都變得更大，而是讓一座島不必什麼都有，也有機會繼續生活。

下一次搭上船、走進一座離島，我們看見的就不再只是風景。因為真正決定一座島能走多遠的，除了有多少人願意來，更包括當遊客離開以後，還有多少人能在這裡工作、買東西、相遇，繼續把日子好好過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