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
人物專訪

【移動新聞台】保育不能只靠禁止!生態背後牽動著文化議題?

2026-07-24 更新
撰稿 TVBS GOOD 小辣椒

移動新聞台從民眾的日常疑問出發,走進不同永續現場,邀請實踐者回應困惑,讓永續不再遙遠,而是人人都能理解與參與的行動。本次專訪孫元勳教授,了解熊鷹羽毛在原住民族文化中的象徵,但同時也面對生態共存的挑戰。

談到野生動物保育,很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是「不能碰、不能抓、不能利用」。但如果保育只是禁止與懲罰,是否足以理解人與自然之間更複雜的關係?


在熊鷹保育裡,這個問題尤其明顯。熊鷹不只是森林裡的頂級掠食者,也和魯凱族、排灣族的羽毛文化有深刻連結。羽毛象徵身份與地位,曾經來自山林裡偶然拾獲;但當熊鷹數量減少、佩戴需求增加,傳統文化、黑市買賣與物種保育之間,也開始出現新的拉扯。


TVBS GOOD 移動新聞台專訪長期研究猛禽與鳥類的學者孫元勳,從民眾常有的疑問出發,談談保育不只是「禁止」,也關乎資源如何被合理使用;而熊鷹羽毛的難題,也提醒我們理解文化之前,不能急著貼上標籤。


Q1:很多人覺得保育就是禁止、不能碰、違法就重罰。從更積極的角度來看,保育到底是什麼?


社會大眾對保育常常會有一些誤解。


如果說的是「保護」,比較接近大家熟悉的概念,也就是盡量不要人為介入、不要碰觸、不要傷害。但「保育」不只是禁止,它更像是一種對自然資源的合理管理。


野生動物對人類來說,也是一種自然資源。有人會因為文化傳統而狩獵,有人會欣賞、創作,也有些野生動物在過去被拿來作為藥用。重點不在於完全不能使用,而是這樣的使用是否合理,是否能讓物種和資源繼續留在環境裡。


所以保育的核心,是讓自然資源能夠永續存在。當一個物種的利用已經超過牠在野外可以繁殖、恢復的速度,就不再是合理使用,也就需要進入保育與管理的階段。


Q2:熊鷹羽毛為什麼會和黑市交易有關?社會大眾該怎麼理解這件事,才不會污名化特定族群?


我們剛到部落時,部落裡的人會告訴我們,以前在部落上方常常可以看到熊鷹自由飛翔。但這幾十年來,部落附近已經不太容易看到熊鷹了。


後來深入了解才發現,因為有市場和黑市買賣,熊鷹被利用的程度,可能已經超出牠在野外能自然繁殖的數量。也就是說,這個資源已經不是被合理使用的狀態,所以才需要推動保育,減輕羽毛需求對熊鷹族群造成的壓力。


但談黑市時,不能簡單把問題貼到某個族群身上。過去傳統裡,熊鷹羽毛通常是獵人在山上撿到掉落的羽毛後,帶回部落獻給頭目。獵到的獵物也常會帶回部落分享,因為那本來就是一種分享文化。


只是這個文化從過去到現在,已經有些走樣。過去有些部落對羽毛佩戴有很嚴謹的規範,例如只有特定身份、長男或長女等繼承傳統領袖位置的人可以佩戴;但現在佩戴需求增加,有些過去沒有資格佩戴的人,也可能透過購買取得羽毛。


當市場需求出現,有些獵人可能受到金錢誘惑。撿到羽毛,或在野外不小心抓到、甚至刻意捕捉熊鷹時,可能不再透過傳統方式交回部落,而是賣到藝品店或其他市場。最後,傳統領袖反而只能到藝品店取得羽毛。


所以黑市比較準確地說,是非法交易與市場需求交織出來的問題,而不是單純某個族群的問題。理解這一點,才比較能看清楚熊鷹保育真正要面對的是什麼。


Q3:既然已經有仿真羽毛或羽毛租借等解方,為什麼推動起來仍然不容易?


從外界來看,可能會覺得:既然已經有仿真羽毛,為什麼不用?但實際進到部落裡,會發現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


即使同樣是排灣族或魯凱族,每個家族、每個部落對熊鷹的理解都不完全一樣。有些排灣族家族住在不同山頭,自成一個王國,長者的觀念和態度,往往就是部落文化的重要依據。


有些家族認為熊鷹是祖靈的化身,因此不能獵捕熊鷹。甚至有獵人在部落外捕獲熊鷹,長者也只取需要的羽毛,之後就把牠放走。但也有些家族對熊鷹有不同記憶,例如曾經流傳小孩被熊鷹抓走,或獵人爬上樹要抓小熊鷹時被攻擊、摔下來死亡。在這些家族的理解裡,熊鷹像雲豹或熊一樣,是可能置人於死的動物。


這些不同的文化記憶,會影響部落怎麼看待熊鷹,也會影響仿真羽毛的接受度。


其實早在二十年前,研究團隊就曾詢問傳統領袖是否願意接受仿真羽毛。當時多數人覺得很難接受,認為假的羽毛沒有代表性,但仍有少數人大約一成左右可以接受。後來真正的仿真羽毛產品問世後,再次詢問,接受比例已經提高到約四成。


不過,接受也有不同層次。有些人可以接受在非傳統場合使用,例如到漢人社會的儀式中受獎,或參加歌唱比賽得獎時佩戴;但在傳統儀式,尤其是婚禮中,仍然希望佩戴真正的羽毛。


因此,仿真羽毛不是單純把「真的」換成「假的」就能解決所有問題。它牽涉到身份、儀式、家族傳統與文化認同。研究團隊也希望持續追蹤,年輕一代的傳統領袖和長輩相比,對仿真羽毛是否更開放。


未來若要推動仿真羽毛,除了讓更多人知道它的存在,也可能需要讓更多部落有機會學習如何製作。研究團隊已經執行將近五年的工作坊,也聽到許多部落希望繼續學習。這也代表熊鷹保育不只是把規定放在那裡,而是要和部落一起找到文化延續與物種保護之間更能被接受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