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移動新聞台】導演走進山林與部落拍熊鷹12年,看見生態紀錄片的另一面
移動新聞台從民眾的日常疑問出發,走進不同永續現場,邀請實踐者回應困惑,讓永續不再遙遠,而是人人都能理解與參與的行動。本次專訪《飛吧!熊鷹》導演梁皆得,了解生態紀錄片的拍攝視角與背後故事。
很多人對生態紀錄片有一種浪漫想像:導演走進山林,等待珍貴物種現身,拍下壯闊自然與動物最動人的瞬間。這些畫面的確迷人,但在鏡頭背後,更多時候是長時間等待、未知風險,以及一次次走進不容易抵達的野外現場。
紀錄片《飛吧!熊鷹》花費 12 年拍攝,記錄台灣熊鷹的生態,也走入魯凱族、排灣族部落,呈現熊鷹羽毛在原住民族文化中的意義。對導演而言,這部片不只是關於一種猛禽,也是在問:當生態保育、原民文化與現代社會需求交會時,我們能不能找到更好的理解與對話方式?
TVBS GOOD 移動新聞台專訪《飛吧!熊鷹》導演,從民眾對生態紀錄片的想像出發,談談野外拍攝的真實風險,以及為何一部熊鷹紀錄片,不能只拍珍貴畫面,也要走進部落文化與保育現場。
Q1:很多人覺得拍生態紀錄片很熱血、很浪漫,但實際在野外拍攝,會遇到哪些挑戰?
其實野外記錄工作常常會遇到很多意外,因為拍生態片很多時候不是一大群人出動,而是一個人或少數幾個人進到野外現場。
有一次,我跟另一位導演李偉傑去拍攝東方蜂鷹。東方蜂鷹是一種會吃虎頭蜂蜂蛹的猛禽,所以我們要拍獵人如何採集虎頭蜂巢。前面幾個比較大的蜂巢,因為防護做得很完整,蜂巢也沒有破掉,所以過程都很安全。
但最後遇到一個比較小的蜂巢,我們想說樹不高、蜂巢也小,應該很快就能處理,就沒有穿上完整防護。沒想到採集蜂巢的人把樹鋸倒後,樹往我的方向倒過來,蜂巢剛好被樹枝打破,裡面的虎頭蜂全都往我和另一位獵人飛過來。
那時候因為沒有防護,我被叮了十幾針,其中一針在頭頂。當下非常痛,肌肉有一種快要被撕開的感覺。獵人有準備他們說的「特效藥」,也就是自己泡的藥酒,又讓我喝、又幫我抹,但還是非常痛。
因為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,我後來經過醫院時還是去檢查。醫生一開始還不太相信,聽到我頭頂被叮一針、背上十幾針,還可以自己走進醫院,懷疑是不是只是被小蜜蜂叮。後來確認是黑尾虎頭蜂,才依照被虎頭蜂叮咬的程序抽血檢查。我在醫院待了三個小時,確認沒有問題才離開。
還好我本身對蜂毒沒有過敏,所以沒有發生更嚴重的狀況。但後來看到新聞,有人被虎頭蜂叮十幾針後過世,也讓我更意識到,野外工作真的有很多不可預期的風險。
Q2:除了虎頭蜂,拍攝《飛吧!熊鷹》還遇過哪些驚險狀況?
《飛吧!熊鷹》拍攝過程中,有一次我們拍攝一個熊鷹巢位。因為那裡網路訊號很好,我們後來裝了監視攝影機。但在裝攝影機之前,我先進到巢位附近蹲點,搭了偽裝帳,等待拍攝親鳥回巢餵食的畫面。
那時候我還跟朋友說,這裡網路訊號很好,可以隨時聯絡。結果有一天早上醒來,訊號突然完全消失。朋友非常緊張,因為他曾經跟我一起到那個巢位附近拍攝,知道那邊的環境很危險。他擔心我是不是睡一睡滾到斷崖下面,甚至因為那段時間南橫一帶有黑熊出沒紀錄,還擔心我是不是遇到黑熊。
後來他趕快聯絡孫元勳老師,想請當地熟悉山區的原住民大哥上山找我。只是因為山上沒有訊號,我也收不到訊息。一直到下午訊號比較好,我才傳訊息報平安,朋友也才趕快通知大家我沒事。
這類狀況在野外工作中其實並不少見。
Q3:台灣社會談到原住民族狩獵或羽毛文化時,常會有很多討論。你怎麼在紀錄片中選擇呈現部落的視角?
一開始想拍《飛吧!熊鷹》時,我就決定一定要把魯凱族、排灣族對熊鷹羽毛的利用文化放進來。
熊鷹不只分布在台灣,從日本到巴基斯坦一帶都有牠的蹤跡;但熊鷹羽毛在台灣原住民族文化中的意義,是非常特殊的。
在魯凱族、排灣族文化裡,熊鷹羽毛會被佩戴在頭上,用來象徵身份與地位。部落裡以前也會說,這些羽毛不是去抓、去打熊鷹而來,而是在山林工作或生活時撿到,再帶回部落使用。
可是到了現在,情況變得更複雜。熊鷹數量變少了,也被列為保育類野生動物,要在山裡撿到羽毛其實非常困難。但文化裡仍然有使用羽毛的需求,當需求還在,就可能有人花錢購買;只要形成買賣,就可能讓獵人想要去捕捉,造成熊鷹不必要的傷害。
孫元勳老師和研究團隊推廣「仿真羽毛」,我們在拍攝現場看到一些頭目和領袖佩戴仿真羽毛,其實也很難分辨哪一個是真的、哪一個是仿真的。
不過,這個題目在紀錄片裡很難寫,因為如果寫得不好,很容易變成外部的人在批判原住民族。後來我們收集了很多資料,也發現每個部落對熊鷹羽毛佩戴的習慣並不完全一樣,很難用單一標準去概括。
所以我們最後選擇讓部落自己說話。紀錄片裡放進很多部落會議的畫面,讓部落領袖自己談熊鷹羽毛的文化、使用、困境與反思。因為這些話是部落內部的人自己說出來的,不是我們用外部觀點替他們下結論。
我覺得紀錄片能做的,是提供一個讓大家理性溝通的開始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