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鳥，還是傷鳥？一張網揭開台灣農業的兩難

近日在彰化葡萄園裡，一場再日常不過的農事，卻成了衝突的起點。

為了守住即將成熟的果實，農民在園區上方架起防鳥網，本意是阻擋鳥類啄食。這些細密的網困住了白尾八哥，農民用水槍射擊白尾八哥的影片，在網路瘋傳、引起了輿論。該葡萄園在Google地圖上，甚至被網友改名為「鳥類地獄谷」。

今年二月，同樣的地獄景象出現在基隆七堵山區，台灣猛禽研究會偕同地方單位共同清除廢棄鳥網，這張綿延的巨網，橫跨了很多小小的山頭，上方還有因受困而喪命的鳥類，甚至包含了四隻珍稀的黑鳶。

去年在基隆七堵山區發現的廢棄鳥網，上面有多具已喪命多時的鳥屍。圖源：台灣猛禽研究會FB

掙扎過的羽毛、無法展翅的身影，讓原本用來保護收成、阻擋區別生活場域的網，成了奪命的陷阱。

這些畫面總是引發關注，往往也把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推上檯面——在農業生產與生態保育之間，我們是否只能二選一？

為了守住收成，農民為何離不開這張網？

在台灣，防鳥網幾乎是果園的「標配」。

特別是在葡萄、蓮霧、番石榴等高經濟價值作物中，鳥害一直是難以忽視的風險。當果實轉色、甜度上升，對鳥類而言就像訊號，吸引麻雀、白頭翁、八哥等群聚啄食。農民普遍反映，若沒有防護，嚴重時可能損失兩到三成以上產量。

草莓園如果沒有架溫網室，很容易受到蟲害或鳥害，不少農民選擇架起了相對便宜的鳥網。圖源：農民栗FB

像在彰化葡萄園的案例中，該農民表示果園約為兩分地，因鳥類造成的農損初估約7至8萬元。

在各種防鳥方式中，網具之所以被廣泛採用，原因其實很現實，它最便宜，也最有效。

一分地的防鳥網成本約數千至一萬多元，相較於動輒數十萬元的溫網室設施，門檻低得多；同時，物理阻隔的效果幾乎是立即且全面的。至於聲音裝置、稻草人或反光帶，往往只能短期發揮作用，很快就被鳥類習慣。

對多數農民而言，這不是理想選擇，而是現階段唯一能確保收成的方式。

有法規、有補助，為何衝突仍一再發生？

事實上，台灣現階段針對鳥網的使用規範，並無法完全杜絕惡意的鳥殺。

依據《野生動物保育法》，不得任意傷害保育類野生動物，但可以基於防治農損，進行適當的獵捕；農業部也對防鳥設施提出原則性建議，並提供設施農業與溫網室補助，希望農民採用更安全的防護方式。

廢棄鳥網其實殺傷力更大，位於高階的捕食者如鷹、鳶，會被鳥網上受困的小鳥吸引，不小心也身陷鳥網。圖源：台灣猛禽研究會FB

然而，對許多第一線農民來說，這些資源並非那麼容易取得。

以溫網室補助為例，通常需要符合一定種植面積與土地合法使用條件，部分還需納入產銷履歷或相關計畫體系。申請流程涉及文件準備、審查與配合款，從提出到核定，往往需要數月以上時間。

對於小面積耕作或租地經營的農民而言，「土地資格」本身就可能成為第一道門檻；而動輒數十萬元的自籌款比例，也讓不少人難以負擔。即使順利申請，後續的維護與管理成本，仍是一筆長期壓力。

當制度設計與農民的現實條件之間存在落差，劣質的防鳥網自然不會消失，衝突也就持續發生。

問題不只是「有沒有網」，而是「怎麼用網」

進一步來看，真正造成傷害的，往往不是防鳥這個行為本身，而是「防鳥的方式」。

不同網具之間，其實差異極大。過細、柔軟的尼龍網，容易纏繞鳥類翅膀與頸部，一旦掙扎，反而越陷越深；而網面若鬆垮、垂落，更會形成類似陷阱的結構，大幅提高致死風險。

相對而言，若採用較粗線材、適當網目，並將網面拉緊固定，鳥類觸網時可以彈開，傷害風險明顯降低。這也是農業部近來願意補助架設的新型鳥網，像在台東有不少小米田已在使用。

台東小米田架起了新式的鳥網，比起傳統網目，比較能保護鳥類安全。圖源：台東區農改場

另一種生物防治：邀請天敵來上班！

在台灣，一些結合保育與農業的案例，正在重新定義防鳥的方式。

例如屏東地區推動的「老鷹紅豆」，透過減少農藥使用、保留棲地環境，吸引老鷹等猛禽回到農田。當掠食者出現在食物鏈上方，小型鳥類與鼠類自然降低活動頻率，農作物的損失也隨之下降。

類似的概念也出現在「黑翅鳶米」的推動上。透過營造友善棲地，讓黑翅鳶在農地停棲與覓食，不僅降低對物理防護的依賴，也讓農產品本身成為「與生態共存」的象徵，進一步創造市場價值。

這些案例的關鍵，不只是「有沒有猛禽」，而是背後一整套結合保育、農業與市場的設計。當企業與通路加入，透過品牌與銷售支持，讓消費者理解這樣的生產方式，農民也更有誘因採取不同的管理策略。

現有一些生態顧問公司，不但協助農民做生態防治，也帶領消費者進入農田現場理解生態。圖源：熊良心生態顧問公司

更進一步的，是「訓鷹師合作」的模式。利用受過訓練的猛禽在農地巡飛，達到高強度、低傷害的驅鳥效果。這樣的技術早已應用在機場防鳥，如今也開始被引入農業場域。

當環境能提供更可行的替代方案、技術能降低風險、消費者也願意理解與支持，農業與生態之間的衝突，或許不必再如此尖銳。

或許有一天，那張網依然存在，但不再意味著傷害，而是一種更成熟的選擇。在守護收成的同時，也為其他生命留下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