種樹是氣候解方還是土地爭奪戰？「監管與公平」成關鍵趨勢

種樹計畫正逐步成為結合生態修復與社會效益的綠色實踐。例如，全球「再造林」的潜力研究指出，在 195  百萬公頃適合重植的土地上，可望每年吸收多達 22 億公噸 CO₂，對應歐盟全年排放量。

同樣地，由德國政府和國際自然保護聯盟（IUCN）發起的全球性森林復育計畫「Bonn 挑戰」，自 2011 年啟動以來，承諾至 2030 年前恢復 3.5 億公頃退化土地，不僅能減緩氣候變遷，還可能每年帶來約 840 億美元的綜合利益，涵蓋農業收成、水資安與生計增強。

許多企業、組織以種樹來響應環保、減碳。照片來源

全球許多再造林計畫不只是「種樹」，更促成就業、扶助農民、保育多樣性與維護生態平衡。以非洲「Trees for the Future」計畫為例，截至 2024 年，已有上億棵多樣性樹木被植入塞內加爾、坦尚尼亞等九國，恢復 4.1 萬公頃土地。該計畫結合農業林業模式，改善土壤、提升糧食安全、同時創造溫室減碳與生計效益，列為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的世界復育典範。

然而，種樹並非單純的環境美談。當全球資金與政策大量湧入，樹木也可能從「解方」轉變為「籌碼」。若缺乏透明監管與公平機制，種樹計畫背後潛藏著土地爭奪與社群排擠的風險。

當環保成了掠奪的理由

「綠色殖民主義」近年在國際環境與人權領域頻繁出現，指的是以氣候行動或自然保護為名，實際奪取土地與資源，讓原住民族與地方社群成為最大輸家。表面上，計畫承諾捕捉二氧化碳、減緩暖化；實際上，土地被劃為碳補償專區，居民被迫撤離，農牧活動遭禁止，生計斷裂，收益卻流向外部投資者。

國際人權組織指出，許多碳權專案未取得原住民族的「自由、事前與知情同意」（Free, Prior, Informed Consent, FPIC），更缺乏公平的利益分配機制。

巴西亞馬遜的「碳牛仔」故事

巴西亞馬遜雨林是碳權市場的熱點，也是爭議的焦點。近年，一批被媒體稱為「碳牛仔」（Carbon Cowboys）的人與公司，瞄準公共與原住民土地，透過契約與登記，將土地納入碳信用專案，再在國際市場出售。

俯瞰巴西亞馬遜雨林的廣袤綠海，這片全球碳權市場的關鍵地區，如今正成為土地爭奪與碳信用交易的前線。照片來源

當地社群往往對契約內容一無所知，甚至被蒙在鼓裡。結果是，土地法律所有權被架空，原住民失去使用權與自主權，卻沒有得到實質回報；反而，中介公司與國際買家賺走了碳權交易的利潤。

一位亞馬遜原住民領袖直言：「他們帶著筆和文件來，說是幫我們保護森林，但最後我們連自己的土地都不能踏進去。」

百億美元的種樹計畫，種出誰的利益？

巴西政府推動的 100 億美元林地復育計畫同樣引發質疑。雖號稱恢復大片退化土地，卻大量種植經濟價值高、成長快速的尤加利樹（Eucalyptus）。尤加利雖能短期吸收大量二氧化碳，但耗水量驚人，加上單一樹種栽培，對水資源與生物多樣性造成威脅。

生態學家警告，這樣的復育更像「工業造林」，可能取代天然森林與草原，削弱生態韌性。

碳信用原本是彌補減碳缺口的機制。然而，隨著市場火熱，土地本身成了被爭奪的資產。缺乏透明監管時，碳權專案容易偏離減碳初衷。對依賴土地生活的社群來說，這不只是經濟打擊，更是文化與身份的剝奪。

在碳權市場的美好敘事裡，種下一棵樹就能「抵消」遠方工廠排放的二氧化碳。圖源：shutterstock

要讓碳權種樹計畫成為氣候解方，而非土地掠奪，關鍵在於落實「知情同意」、透明分配利益，並讓當地社群參與決策。專家建議，必須採多樣化植栽策略，兼顧生態韌性與經濟收益，避免成為單純的碳信用生產線。

同時，政府與國際機構應建立跨國監管，防止土地權隱匿與契約不公，確保碳信用的真實性與長期價值。拯救地球，不只是種下多少樹，而是確保誰能種、誰能受益，以及這片土地能否繼續養育守護者。否則，再綠的森林，也掩不住背後的掠奪陰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