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當衣服遇上氣候變遷?優織隆從鳳梨葉找到台灣紡織新出口
極端氣候亂四季,優織隆靠「台灣農業力」破解產業困境!二代接班人謝煥麒看見金鑽鳳梨葉的獨特之處,從零開始制定規格、甚至開發機械。這場「紡織跨界農業」的創新,縫合了台灣土地與時尚。
冬天變短、夏天變長,不只是天氣新聞,也正在改變服裝產業的生意。
對紡織成衣業來說,季節就是訂單。冬天不夠冷,厚重衣物賣不動;極端氣候讓冷熱變化更難預測,品牌買手下單也變得更保守。
優織隆執行副總、EVOPURE+品牌創辦人謝煥麒觀察「我上一代可能面對的是價格挑戰,我這一代除了價格,還有地緣政治、氣候變遷的問題都在我身上。」作為紡織二代,他接下的不只是一間將近40年的公司,也是一個被氣候、成本與國際供應鏈重新推動的產業命題:台灣紡織下一步要往哪裡走?
擦亮台灣紡織實力
作為紡織業第二代謝煥騏接班後,開始接觸 B 型企業理念,也逐漸意識到,企業不能只把永續當公益形象,而要讓它成為真正可運作的商業模式。
謝煥騏說,B 型企業對他的影響,是讓他看見商業可以同時照顧員工、股東、環境與社會,透過企業本身的能力解決問題。
於是,優織隆從回收魚網、牡蠣殼,到鳳梨葉纖維,開始把台灣在地資源放進紡織開發裡。2020年,他創立自有品牌 EVOPURE+,把這些材料做成消費者看得懂、穿得到的商品。
鳳梨葉纖維已經可以製成多元款式的衣服。圖源:優織隆 提供
對內,這是二代轉型;對外,則像是一個展示窗,讓國際客戶看見台灣在地材料也能成為紡織物件,甚至進一步被設計師轉化成新的產品。
謝煥騏認為,台灣的價值正在這裡展現。「這種開放的程度跟自由的程度,是我認為我們台灣的價值。」台灣紡織不只是代工,也有設計、開發與快速回應市場需求的能力。
老材料的新工業化
鳳梨葉纖維並不是全新的發明。謝煥騏提醒,早在三、四百年前,原住民族就已經使用過鳳梨葉纖維。「不是我們發明的,老祖先就會用。我們只是把它用成大量生產。」
真正的新意,是把過去的天然纖維放進現代紡織供應鏈。
不同於人造纖維可以規格化大量生產,天然纖維有自己的物性,也會因品種、產地、氣候和處理方式而不同。謝煥騏目前接觸來自越南、菲律賓、泰國、印度,甚至非洲肯亞等地的鳳梨葉纖維,越比較越發現,台灣鳳梨葉有自己的優勢。
優織隆收取鳳梨葉,讓農廢能再利用。圖源:優織隆 提供
優織隆目前使用的是金鑽鳳梨葉。經測試,金鑽鳳梨葉纖維比一般鳳梨葉纖維細約 20% 到 30%。他用生活經驗解釋,過去吃鳳梨常會刮舌、纖維粗,現在台灣金鑽鳳梨連中間的芯都幾乎能吃下去,果肉更細緻,葉子纖維也更細。
這背後是台灣農業改良的底蘊。謝煥騏甚至曾對農業部說,台灣不用太擔心鳳梨葉纖維的條件,「只需要擔心台灣鳳梨的品種會不會被拿走。」一句話點出,台灣植物纖維的競爭力,不只在紡織端,也來自農業科技長期累積。
串接「人」和「制度」的循環課題
雖然紡織創新得到不少關注的目光,但走進農業現場後,真正困難的事才開始。
鳳梨葉過去可能被燒掉、打碎埋回田裡,當它突然變成可以賣錢的資源,農民自然會重新估價。謝煥騏記得,初期和農民溝通是個挑戰。
這也是循環經濟常被忽略的一面。廢棄物不是撿起來就能用,它一旦進入供應鏈,一連串的成本。謝煥騏說,回收成本往往是循環材料最高的一段,「不可能循環材料跟一般新材料同樣價錢,除非它有一個系統的回收體制。」
鳳梨葉取纖的樣品。圖源:優織隆 提供
優織隆這幾年做的不只是開發鳳梨葉布料,也是在從無到有建立規格與制度。過去紡織業沒有針對鳳梨葉纖維的定義、規格與標準,優織隆與紡研所、公部門一起摸索,讓新材料有機會被國際品牌理解與驗證。
謝煥騏說,國際品牌會問得很細,鳳梨葉纖維比例多少?如何驗證?能不能穩定供應?未來的鳳梨葉纖維,也許會像美國棉一樣,因品種、產地、規格與認證,發展出自己的材料語言。
紡織跨界農業創新
鳳梨葉要量產,不能只想著取出纖維。謝煥騏指出,取纖後留下的渣料也要找到用途,成本才有機會下降。優織隆除了把纖維做成紡織品,也嘗試造粒、射出、環保餐具、鞋底等應用。
「你一定要系統,一定要想到那個葉子要怎麼用。不然的話,成本降不下來。」他說,鳳梨葉能變成許多東西,整個生態圈起來,植物纖維才可能從展示案例走向真正產業。
但農業現場有更多不確定。颱風、豪雨、高溫都會影響收葉,田間作業若靠人工,也難以長期穩定。謝煥騏坦言,南部高溫下,一名工人一天工資約 3000 元,可能只能收 300 到 400 公斤葉子,光採葉成本每公斤就約 10 元;但他們估算,葉子取得成本必須降到 5 元以下,才有量產可能。
現在的鳳梨葉仍舊倚賴人工採收,在天氣越來越炎熱的情形下,也容易面臨缺工。圖源:優織隆 提供
因此,優織隆也開始涉入農業機械的開發與設計。這正是循環經濟的一體兩面,紡織業成為農業剩餘物的出口,也必須承接農業端的天候、人力與集運風險。
等待從新奇走向日常的東風
即使供應鏈努力前進,最後仍要回到消費者。謝煥騏很清楚,一般人不會只因為鳳梨葉就買單。產品仍要好看、好穿、有需求,價格也必須能被接受。
他觀察,循環商品一旦溢價太高,消費者就會開始猶豫。這也是為什麼優織隆選擇從教育出發,讓下一代理解材料從哪裡來、商品背後連著哪些土地與產業。
優織隆讓創新紡織也走進校園,當這些材料成為日常,循環紡織才能真正實踐。圖源:優織隆 提供
「我們現在在等一個東風。」謝煥騏說,那個東風,是市場氛圍走到不得不改變的時刻。當永續材料不再只是新奇,而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消費者也許會覺得,買東西本來就應該看材料來源、循環價值與環境影響。
鳳梨葉變成衣服,的確有趣。但優織隆更值得被看見的,是那些不在鎂光燈下的基本功,走進農田理解土地、 與公部門建制度和驗證,甚至開發機械,也和消費者慢慢對話。
循環紡織不會只靠一片葉子改變,而是要更多人願意把原本斷開的產業鏈重新接起來。台灣的創新,也許正藏在這種蹲久一點、把土地與工廠重新縫合起來的耐心裡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