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餵浪浪不是愛心題!動保與野保衝突下,人如何重新學會與動物共好?

2026-04-30 更新
撰稿 TVBS GOOD 小辣椒

遊蕩犬貓引發動保與野保衝突,餵養、TNR、移除與送養都成難題。拼圖喵創辦人認為,真正關鍵不只是誰對誰錯,而是如何建立制度支持、認養信任,並重新理解人與動物的平等關係,這也是生物多樣性的起點。

當「餵養遊蕩犬貓」從善意行動,變成野生動物保育爭議的火線,台灣社會正在面對一道越來越難迴避的問題:我們愛動物,但真的知道怎麼跟動物相處嗎?


近年,遊蕩犬貓對野生動物造成衝擊的討論升溫。農業部推估,2024年全國遊蕩犬約14萬隻,遊蕩犬貓與野生動物、民眾安全、動物福利之間的衝突仍持續存在。


另一方面,2017年台灣全面實施公立動物收容所零撲殺,成為動物保護重要里程碑;但零撲殺之後,野外犬貓移除,也成為更複雜的治理課題。


在遊蕩犬貓難管理、野生動物又需生存安全的兩大挑戰下,形成了大家常說的「動保與野保衝突」。


位在生態熱區的遊盪犬貓,會攻擊野生動物,例如石虎、穿山甲、山羌等等。圖源:iNaturalist/張智偉


長期投入貓咪中途、認養媒合、生命教育的「拼圖喵生命平權推廣協會」創辦人陳人祥(燒賣)認為,問題並不只是誰對誰錯,而是台灣社會一直缺少一套更成熟的方式,去理解人與動物之間的關係。


愛爸愛媽錯了嗎?善意背後,也有未被照顧的委屈

近來公共討論中,出現「餵養者是否應視同飼主」的修法主張,認為長期、定點餵食公共場域遊蕩動物者,應負起類似飼主的管理責任。


但對許多餵養者來說,這樣的轉變來得太快,也太難承受。


「愛爸愛媽可能會覺得:我餵了二十幾年都沒這些事,怎麼現在突然跑出來?」陳人祥觀察,野保端提出的數據與證據,對許多餵養者而言,並沒有實際發生在自己的生活經驗裡,因此很難立刻相信自己的行為可能帶來風險。


過去很長一段時間,台灣曾以TNR(捕捉、絕育、回置)作為控制街頭犬貓數量的重要方式。許多愛爸愛媽自掏腰包、配合絕育、乾淨餵食,做了二、三十年。


台灣有很長一段時間支持執行TNR,在很多動保集結的場合都會宣導此觀念。圖源:達志美聯社


「以前大家都說他是菩薩,現在說你不要再餵了,都是你害的。那他要怎麼承受這件事情?」陳人祥說。

近年已有研究與保育團體指出,遊蕩犬貓會透過捕食、騷擾、競爭與疾病傳播影響野生動物,而只依賴TNR很難有效控制族群。


但陳人祥認為,社會在轉向新的管理思維時,不能只把過去做法說成「錯」。TNR曾是台灣在特定階段努力尋找平衡的方式,只是在今天面對野生動物受害的問題時,已經顯得「收效甚微」。


「餵食帶來的好處跟風險是不成比例的,所以我們是不鼓勵餵食的。」陳人祥說,但如果是「以誘捕為目的」的餵食,或許可以作為溝通入口,讓善意不只停在餵食當下,而是讓遊蕩犬貓真的減少。


拼圖喵中途之家,照顧很多原本在外遊蕩、特殊病況的貓咪。圖源:拼圖喵生命平權推廣協會網頁


被移除的動物去哪裡?動保量能需要制度支持

野保端關心的是生態熱區、野生動物棲地與原生物種安全;動保端關心的是被移除的犬貓後續要去哪裡、是否能被妥善照顧。


若兩邊各自堅守立場,衝突只會升高;但若能分工合作,野保端在第一線進行生態熱區移除,動保端承接後續照護、送養與收編,才可能讓雙方重視的價值取得平衡。


但最核心的問題仍是:被移除的動物要去哪裡?


公立收容所量能有限,民間中途之家、愛爸愛媽與小型動保團體,長期承擔大量照護壓力。許多人願意照顧,卻沒有場地、經費,也缺乏制度支持。


照顧從街頭、野外來的犬貓,其實需要大量的資源成本。圖源:拼圖喵生命平權推廣協會網頁


陳人祥認為,如果能提供更多空間資源,或許大家會更有餘裕把事情做好。他提出一個具體想像:政府可盤點閒置空間、蚊子館,以優惠方式提供給合格中途之家使用。


這樣不只是幫民間減輕租金壓力,也能讓政府更有效掌握民間中途品質。若要處理生態熱區裡的遊蕩犬貓,就不能只談移除,也必須同步建立後端安置與送養系統。


送養卡住!不是曝光不夠,而是信任不夠

面對曾在外遊蕩的犬貓,最終仍希望牠們找到適合的家。但陳人祥指出,台灣送養制度有兩個關鍵卡點:第一,大眾對「照顧一隻動物需要什麼」缺乏清楚認知;第二,送養人與認養人之間缺乏信任。


「我們知道騎機車要考駕照,考過你就可以騎。養動物沒有。」陳人祥說,許多人以為自己可以養,但真正開始照顧後,才發現一切都比想像中複雜。


這不只可能造成棄養,也會對人造成挫折。「照顧生命這件事情,它的經驗近似於父母。」當人養了才發現自己做不好,那種自我否定與創傷也很深刻。


因此,送養平台不應只是把更多貓狗照片放上網。雖然現在社群媒體擴散力很強,但平台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信任。


拼圖喵設置的認養媒合平台,上面除了有認養資訊外,也有「幸福回報」區,讓領養人也可以分享被認養貓咪的狀態。圖源:拼圖喵生命平權推廣協會網頁


拼圖喵開發的「喵家人」平台,便嘗試讓認養後的「幸福回報」累積成可查閱的照護履歷。未來當認養人想再認養其他動物時,送養人能看見過去紀錄,降低彼此不信任。


當信任被建立,送養人不必總是害怕把動物交出去,認養人也不必每次都像重新被審問,動物送養才有機會更順暢。


從「毛小孩」到「毛室友」:改變稱謂,也改變關係

除了制度支持,要讓動物被好好對待,也關乎人如何理解自己與動物的關係。


拼圖喵推行的新專案「街力GOOD貓」,在「拼圖喵小客廳」空間中,讓無家者照顧因飼主遭逢變故而被迫分離的貓咪。陳人祥也因此看見,動物如何成為一面鏡子。


「你在不斷跟動物相處的過程中,其實也是在練習跟人相處,而且是更純粹的模型。」陳人祥說,當人用相對健康的方式與同伴動物相處,久了也會把這種態度帶回人類世界。


「人跟動物的關係我認為是平等的。」他認為,當人把動物當成自己的孩子,容易把父母式的責任、投射與控制加在動物身上,也加在自己身上。


培訓拼圖喵小客廳的人如何照顧貓咪。圖源:拼圖喵生命平權推廣協會網頁


他更喜歡「室友」的概念,意味著共同生活,但不是彼此佔有。室友可能合得來,也可能電波不合;不合不代表誰錯,只是需要理解差異、調整距離。


這也改變人看待動物的方式:牠不是我的附屬品,也不是我愛心的投射對象,而是與我一起生活、但需求不完全相同的生命。


人的多樣性,也是生物多樣性的起點

在「街力GOOD貓」中,一開始照顧者可能只是完成餵食、清潔等簡單工作;做久了,會開始注意到碗要洗乾淨、哪隻貓吃重口味、哪隻貓需要多一點魚罐頭。這些細節,代表他們開始看見另一個生命的需求。


「你會看到他會開始去關心、去滿足這些貓的需要。」陳人祥觀察,有些人因此變得比較不焦慮,也開始能討論事情。甚至有人照顧久了,開始想養貓;這時拼圖喵會進一步提醒,養貓需要穩定住所、每月花費、貓砂、醫療基金,也需要理解貓的安全感。


這樣的改變,是動物生命教育最深層的起點。


學習與動物相處,找到公平看待生命的視角。圖源:拼圖喵生命平權推廣協會網頁


當我們談生命平權、生物多樣性時,不只是保護更多物種,也不只是認識更多物種。更根本的核心是人能不能理解:世界上有許多生命,牠們的需求和我不一樣;不一樣不代表對錯,而是我們必須學會與差異共存。


愛動物不能只停在「我覺得牠可憐」;保護生態也不能只停在「把問題移除」。真正成熟的人與動物關係,必須同時看見個體生命的痛苦,也看見整體環境的承載極限。


台灣真正需要修補的,也許正是人與動物之間那條被善意、誤解與責任交織而成的關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