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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寧不是放棄治療!從刷牙、洗澡到止痛 護理師守住病人「好好活著」的尊嚴

2026-10-07 更新
撰稿 TVBS GOOD 小辣椒

安寧不是等待死亡,而是重新看見病人真正需要什麼。從口腔清潔、翻身、排便、洗澡到疼痛控制,安寧護理透過細緻評估減輕不適,也陪伴家屬面對選擇,讓生命最後一段路仍保有舒適、選擇與尊嚴。

對多數人而言,走進醫院,總期待醫療能解決問題,施以打針、吃藥、開刀、急救的處理。然而,當疾病走到難以逆轉的階段,醫療還能做什麼?


答案可能比想像中細小。幫沒有力氣刷牙的病人清潔口腔、注意他多久沒有排便、調整翻身姿勢,甚至陪他好好洗一次澡。這些看起來不像搶救生命的大事,卻可能決定一個人在生命最後一段路,是痛苦地撐著,還是能舒服地活著。


從小細節開始 安寧照顧的是整個人

「病人一住進來,我們是從頭到腳做身體評估。」安寧緩和照護護理學會理事長邱智鈴說。


一般人每天起床、睡前刷牙,是再自然不過的事,但末期病人可能因體力下降,連最基本的口腔清潔都無法完成。口乾、痰液堆積,也可能讓呼吸更加不舒服。護理師必須評估病人還能做多少,再提供適合的口腔照護。


翻身、擺位、清潔,同樣是安寧護理的重要基本功。在學會的專業訓練中,「舒適護理」一直是核心能力。


許多醫療處方,其實存在著不舒服,而安寧照護則是講求從細微的地方來舒緩病人狀態。圖源:shutterstock


甚至連便祕,都可能牽動另一個症狀。邱智鈴觀察,有些病人使用止痛藥後容易便祕,若長時間沒有排便,腹脹可能往上頂住橫膈膜,使原本已經虛弱的病人更加喘。護理師除了配合藥物,也會依病況評估腹部按摩、熱敷等方式。「排便順了,他可能就沒有那麼喘。」她說。


這也是安寧護理與一般人想像不同的地方。病人喊喘,不一定只是給氧氣;病人喊痛,也不一定只是把止痛藥加強,重要的是找到真正造成不適的原因。


「住進去不就是等死...」安寧為何始終離人很遠?


然而第一線最常聽見的問題,仍是「進安寧,不就是等死嗎?」


邱智鈴從經驗來看,這不一定只是民眾缺乏知識,也和醫療現場的溝通方式有關。當醫療團隊在忙碌中告訴家屬,「治療效果有限,可能要考慮安寧」,家屬接收到的訊息很容易變成是「沒救了。」


對家屬而言,選擇更困難。邱智鈴說「因為他們很愛這個病人,會覺得應該要盡力。」尤其親友意見多時,子女可能擔心被質疑「怎麼沒有繼續治療」,彷彿選擇安寧就是見死不救。


急診更突顯這種兩難。插管、急救可能幾分鐘就能執行,但要讓病人與家屬真正理解病況、治療效果,以及不插管之後會發生什麼,往往需要更長時間坐下來談。


也因此,安寧常常都是以很晚、很急的方式,出現在病人的生命裡。


許多人對安寧的印象,只停留在負面的標籤,往往會直接連結到死亡、無法挽回。圖源:shutterstock


邱智鈴曾遇過一家人,住進安寧前反覆猶豫,擔心自己的決定會不會被親戚責怪。她告訴家屬「沒關係,住進來不是就不能改變,你想轉出去也可以。」


兩天後,病人安詳離世。家屬反而感嘆「早知道這麼好,應該早一點住進來,不是最後幾天才來。」


安寧不是不作為,而是做病人真正需要的事

「進到安寧,其實是更積極地以病人為中心。」這句話翻轉的,正是安寧最深的誤解。


邱智鈴舉例,如果病人還沒有進入瀕死期,因血色素過低而喘,真正需要的可能不是單純給氧,而是進一步評估是否適合輸血;疼痛控制效果不好,也不是一味增加嗎啡,而是重新辨認疼痛來源。


她過去曾遇過一名攝護腺癌骨轉移患者,就曾因劇烈疼痛變得易怒,甚至不願相信護理師能幫上忙。「醫師開的藥都沒用,你護理師能做什麼?」他當時這麼問。


邱智鈴沒有急著跟病患談藥,而是先觀察病人每次下床最痛的時刻,協助他改變移位方式。原本每次移動都痛到罵人的病人,這次竟順利坐上椅子。


「他就問我,怎麼不會痛?」邱智鈴說。建立信任後,團隊進一步評估,才發現骨轉移已壓迫神經,疼痛並不是只提高嗎啡劑量就能解決,而需搭配神經痛、骨骼疼痛相關藥物,再與醫師共同調整處方。


照護團隊的評估很重要,能成為病人與主治醫師之間更好的橋樑,調整治療方式或藥物。圖源:shutterstock


這也是目前「安寧共同照護」希望做到的事。病人不一定一開始就轉入安寧病房,而是由受過完整訓練的團隊進到原本病房,協助控制疼痛、呼吸困難等症狀。當不適真正改善,病人與家屬往往才有機會理解,原來安寧不是放棄,而是換一種方式積極照顧。


洗一場澡 擁抱真實情感的時刻


有些照顧的意義,更不會出現在檢驗數字裡。


邱智鈴說,安寧病房中,對已無法自行洗澡的病人,護理師可以透過移位設備,陪同家屬協助病人進入按摩浴缸。播放病人喜歡的音樂,溫熱的水讓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,也可能減輕焦慮與失眠。


家人往往也會在身旁,平日在病床邊難以說出口的話,可能在洗澡的過程中自然出現。有人道謝,有人道歉,也有人終於說出愛。


對邱智鈴而言,這些也不只是工作經驗。


她的父親曾罹患大腸直腸癌,多年後癌細胞轉移至膀胱。面對再次治療,父親只說,不願再經歷一次過去的辛苦,因此選擇以放射治療減輕症狀,之後回到自己熟悉的農舍生活。


那一年,他沒有反覆因感染住院,邱智鈴也運用自己的專業來照顧父親。在能看見陽光、踩在自己土地上的地方,他想唱歌就唱歌,也邀老同學聚會,孩子輪流回家陪伴。


藉由安寧照護,家人彼此之間也才更有餘裕去重新檢視關係、感受家人之間的愛。圖源:shutterstock


「爸爸最後那段時間,我們把愛掛在嘴邊。」邱智鈴回想著過去。


她也曾向父親道歉,覺得自己身在醫療專業,卻無法讓父親好起來。父親卻回答她「傻孩子,你是在旁邊照顧我、陪伴我最多的人。」


她後來才明白,有些事情醫療確實無法改變,但陪伴並不是什麼都沒做。


談死亡是在替未來留下選擇

邱智鈴現在回家陪年長的公婆看電視,看到連續劇出現插管、急救情節,也會順勢聊幾句:「如果有一天是自己,會希望怎麼做?」


談生命末期,不一定要坐下來開一場沉重的家庭會議。親友住院、新聞事件,甚至電視劇的一幕,都可能成為開始。


當一個人還能清楚表達時,說出自己期待什麼樣的醫療與照顧,也是在替未來的家人減少一次艱難猜測。


安寧談的從來不只是如何死亡。當治癒不再是唯一目標,刷牙、排便、洗澡、唱歌、回到熟悉的家,甚至一句「我愛你」,都可能重新變得重要。


醫療無法決定一個人還能活多久,但照顧仍然可以決定,剩下的時間,人能不能盡可能按照自己的樣子,好好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