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米若消失⋯
小米具有耐旱特性,是面對氣候變遷的重要作物之一;同時也是台灣原住民族,特別是排灣族與魯凱族的傳統農耕與文化核心;它不僅是主食,更承載祭儀、歲時與祖靈信仰。若小米消失,將衝擊文化多樣性與在地農業系統。
保育行動6
◎ 撰文/黎育如
◎ 圖片來源/達志影像Shutterstock・台大實驗林網頁
◎ 發布日期/2026.03.13
多數人直覺「多種樹」就很好,但在台大實驗林管理處處長蔡明哲眼中,真正健康的森林不只是綠,而是充滿生命與聲音。從推動生物多樣性信用,他嘗試用科學與金融機制,讓自然的價值被看見,人與自然能從對立走向共好。
在森林裡待了大半輩子,台灣大學實驗林管理處處長蔡明哲談起森林時,首先想到的不是冷硬的制度與數據,而是一片土地如何真實地「活著」。
台大實驗林的轄區橫跨南投,面積約三萬兩千多公頃,相當於台灣近1%的土地。從北邊水里海拔約200 公尺,一路延伸至將近4,000公尺的玉山,這短短的區域內拉出了3,700公尺的劇烈高度落差。
這樣的垂直梯度,使同一片森林涵蓋了多種氣候帶,孕育出極其豐富的動植物。蔡明哲回憶,當年赴德國求學時向同學描述這般地景,對方往往難以置信,因為在平原廣袤的歐洲,極少能在如此有限的空間內,容納這般多樣的生命樣貌。

▲ 台灣島嶼四面環海、群山繚繞,地形多變造就了獨特的生物環境。(圖/達志影像Shutterstock提供)
然而,對蔡明哲而言,這片森林的價值絕非只是「看起來很綠」。綠色僅是表面,森林是否真的在運作、充滿生命力才是關鍵。他引用1962年的經典環境著作《寂靜的春天》(Silent Spring)指出:當生態系被破壞時,春天反而會變得異常安靜。「沒有昆蟲、沒有鳥鳴的安靜,並非自然的平靜,而是一種警訊。真正健康的森林,必須是活的、熱鬧的。」
如果森林必須是「活的」,那麼一味地造林種樹,真的就足夠了嗎?近年碳權與淨零議題當道,大眾直覺認為「把樹種滿、能吸碳」就等於環保,但在蔡明哲看來,這其實是個危險的迷思。
他解釋,大面積的單一樹種「純林」確實生長快速、吸碳量高,但生態結構卻極度脆弱。一旦面臨氣候變遷或特定病蟲害侵襲,整片森林可能全軍覆沒。相較之下,由多樣樹種組成的「近自然林(複層林)」展現出極強的韌性;當林相豐富了,野生動物歸來,生態系才能重啟運作。
未來十年,人類面臨的兩大挑戰:「氣候變遷」與「生物多樣性流失」,蔡明哲認為兩者其實互為因果。隨著氣候變暖,動植物被迫往高海拔遷徙;反之,若森林被破壞,其涵養水源、維持土壤與支持授粉的功能消失,氣候災難也將加劇。
台大實驗林深耕多年的經驗,印證了「生態多樣性即是韌性」的觀點。蔡明哲舉例,近年極端高溫與乾旱頻發,許多慣行農法的茶園產量銳減五、六成,但採取有機、環境友善工法的茶園,卻因具備生態調節機制,僅減產約一成。

▲ 台大實驗林藉由茶葉,推廣自然保育及在地產業。(圖/台大實驗林網頁)
此外,團隊在南投信義鄉推動的「小米回家」計畫,從國外種原庫找回部落流失的28種原民小米品系並重新復育。這不僅是原民文化的延續,更是為氣候變遷建立極具價值的「糧食保險庫」。
保護自然不應只是口號,要讓保育行動能長期延續,關鍵在於「讓自然的價值被看見、被衡量」,並納入現代社會的經濟運作中。
為此,蔡明哲正積極推動將保護自然的成果,透過科學方法量化為「生物信用」(Biodiversity Credit)。簡單來說,生物信用就像是一張「大自然的成績單」。
但當企業詢問:「我投入資金保育,能得到什麼?」蔡明哲意識到金融機制必須介入。在綠色金融的趨勢下,符合環境標準、推動生物多樣性的企業,有機會獲得較低的貸款利率或吸引更多投資。
透過生物信用,保護自然不再只是企業做慈善的「道德選擇」,而是攸關永續生存的「長期投資」。
如果生物信用是一張成績單,該如何客觀打分?
蔡明哲生動地將其比喻為「去市場買菜的籃子」。評估一片森林不能只看單一指標,籃子裡必須放入多重面向:包括「結構性因子」,例如森林覆蓋率、物種數量;以及「生態因子」,例如水質、土壤品質、棲地完整度。

▲ 森林除了樹以外,還有其他可以測量與監控的生態因子,例如水源。(圖/達志影像Shutterstock提供)
研究團隊會先建立「基線(Baseline)」,再透過導入AI聲景辨識、光達(Lidar)等科技進行長期監測。例如:某片森林原本只記錄到5隻石虎,幾年後增加到20隻;蝴蝶從5種增加到8種。這些變化都能透過嚴謹的 MRV(監測、報告、驗證)機制,轉換成具備公信力的科學數據。
這些數據最終也會連結回民眾的日常生活。當企業投資生物信用,代表其產品背後支撐著一片水質更清澈、物種更豐富的森林。消費者或許不會直接購買生物信用,但當我們選擇購買這些重視生物多樣性的企業產品時,等於也在用消費為地球投票。
不過,蔡明哲嚴肅提醒,生物信用絕對不能淪為企業破壞環境的「贖罪券」。
真正的保育邏輯有嚴格的先後順序:企業必須先「避免」破壞,其次「減少」影響,無可避免時才進行「修復」。更何況,生物信用追求超越原狀的「自然正成長(Net gain)」。「如果只是拿錢買一張憑證,卻照樣破壞棲地,那就變成漂綠了。」蔡明哲說
此外,蔡明哲強調生物信用的另一個核心精神是「在地性」與「公平正義」。生態破壞無法跨國抵換,也就是說不能在台灣毀了穿山甲棲地,卻試圖在亞馬遜種樹補償。同時,保育行動必須尊重「原住民與在地社區(IPLC)」。

▲ 台大實驗林與玉山銀行在信義鄉長期投入小米復育的工作,並落實在地方部落的教育與生活中。(圖/台大實驗林網頁)
誠如台大實驗林與布農族合作的「小米回家」計畫,不僅復育作物,團隊更輔導部落發展林下經濟,例如段木香菇、金線蓮。當自然保育能實質帶動部落就業與青年返鄉,守護森林便不再是外來的要求,而是當地人驕傲的共同選擇。
過去,環境保育與經濟產業常被視為對立的兩端;但在生物信用的全新框架下,當自然的真實價值被看見、被科學監測,並成功接軌金融體系,人與自然的關係,終將從長期的消耗對立,走向穩健的永續共好。
小米若消失⋯
小米具有耐旱特性,是面對氣候變遷的重要作物之一;同時也是台灣原住民族,特別是排灣族與魯凱族的傳統農耕與文化核心;它不僅是主食,更承載祭儀、歲時與祖靈信仰。若小米消失,將衝擊文化多樣性與在地農業系統。